我是被冷醒的。
也不是特別冷，就是那種身邊少了一個人之後，被子蓋不住身體的感覺。我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往旁邊摸了一下，空的。床單是涼的，沒有溫度，說明人已經離開很久了。我撐著胳膊坐起來，眼睛還沒適應黑暗，只能看到窗簾外透進來的一點點月光，把房間裡的傢俱輪廓勾成模糊的影子。
我愣了一下，腦子從睡意裡慢慢浮上來。小哥半夜不在床上，這種情況不是沒有過——他有時候會去院子裡坐一會兒，有時候會去廚房倒水。但他從來不會走太久，通常我再次翻身的時候，他已經回來了。但今天床單是涼的，涼透了，那不是剛離開的溫度。
我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腳踩在地板上，涼的。窗簾是拉著的，但中間有一條縫，月光從那條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細線。我走到窗邊，沒有拉開窗簾，只是把臉湊近那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裡有人。兩個人，坐在石桌旁邊。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輪廓照得很清楚。一個是黑瞎子，坐在石凳上，腿翹著，手裡端著那個紫砂小杯，但是沒有在喝，杯子端在手裡不動，像是在等什麼。對面坐著小哥，背對著窗戶，我只能看到他側面的輪廓，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是松的，不像平時那樣——平時他坐著的時候雖然也直，但不是這種正在認真聽的直。
他們在說話，但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隔著窗戶和牆壁，一個字都聽不清。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貼在窗框的縫隙上，試圖從那些低沉的、斷續的音節裡捕捉出完整的句子。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竹葉沙沙的聲響蓋住了一切，像是有人在故意搗亂。我聽到了幾個詞，斷斷續續的，像碎了的水珠一樣落下來。
……長沙……這是黑瞎子的聲音，低沉，像是怕被風帶走一樣。
……那邊的東西……又是黑瞎子。
然後是小哥的聲音。他說了什麼，太輕了，像是樹葉落在水面上的聲音。
……那地方……黑瞎子沉默了一下，……差不多了……
我聽到差不多了幾個字，心口緊了一下。什麼差不多了？那本書？那個配方？那些按摩和草藥？差不多了是什麼意思？是找到答案了，還是找到盡頭了？
我繼續屏著呼吸。風小了一些，竹葉的沙沙聲也弱了下來。
……我去就行，黑瞎子的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點，你留在這裡看著大徒弟。
一起。小哥說。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高不低，但很確定，像一塊扔進水裡的石頭，沒有迴旋的餘地。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他端起紫砂小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碰到石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你走了，誰看著他？
小哥沒有說話。
那書上的東西，我一個人夠了。你去不去，不影響結果。你留在這裡，比跟我去有用。
又是很長一段沉默。久到我以為對話已經結束了，以為他們就要各自散去了。但黑瞎子又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低。
啞巴，你心裡清楚，去了不一定有結果。那地方我去過三次了，門是開的，但我進不去。你去了也一樣。
小哥的聲音傳過來，很輕，但我聽清了三個字。
……兩個人。
兩個人。他的意思是——兩個人進去，跟一個人不一樣。他堅持要去，不是因為不相信黑瞎子，是因為他不想讓黑瞎子一個人面對那扇門。不管那扇門後面是什麼，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
黑瞎子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面前的茶杯，月光照在他側臉上，照亮了他嘴角那根還沒點燃的煙。
我站在窗簾後面，心跳得很快，快到我懷疑他們會不會聽到。手心出了一層薄汗，我鬆開了攥著窗簾的手，手指的關節有點發白。我往後退了一步，腳跟輕輕落在地板上，不敢發出聲音。
我悄悄轉身，踮著腳尖走回床邊，掀開被子躺下來。被子已經涼了，我把身體蜷起來，側躺著，面朝窗戶的方向，睜著眼睛，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