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很輕，幾乎聽不到。然後是房間門被推開的聲音，門軸轉得很慢，像是怕吵醒誰。小哥走了進來，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來，動作很輕，床墊幾乎沒有晃動。他躺下來，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身體，然後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他沒有發現我醒著。但我感覺到他在被子下面伸過手來，輕輕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那一下很短，大概只有一兩秒，像是一種確認——確認我還在。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那邊，翻了個身，面朝另一個方向。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照常下樓，照常吃早飯。胖子在廚房裡做粥，三小隻在院子裡坐著，黑瞎子在桂花樹下喝茶，一切都跟平時一樣。小哥也在——他坐在石桌旁邊，手裡拿著那本書，翻到某一頁，低著頭慢慢地看。
但我看他的時候，跟昨天不一樣了。昨天我看他，覺得他在看書，今天我看他，覺得他在掩藏什麼。那本書已經快看完了，剩下的頁數不多了，但他翻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拖時間。
胖子，我說，你過來一下。
胖子正在擦灶臺。他看了我一眼，把抹布放下，擦了擦手，從廚房裡走出來。
幹嘛？他壓低聲音。
我昨天晚上，聽到了一些事。
胖子的表情變了。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肩膀往前傾了一點點。
小哥和瞎子，半夜在院子裡說話。我聽到他們說要去長沙。
胖子沒有說話，但他臉上的表情從變成了你確定？他的眉頭擰了一下，像是想把一個線頭理順。
我確定。他們說要去長沙，說那邊有什麼東西。瞎子說一個人夠了，小哥說兩個人。我看著胖子，他們不打算帶我們。
胖子沉默了一下。他轉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兩個身影——黑瞎子在桂花樹下喝茶，小哥在石桌旁邊看書。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像是平時一樣，各自做著各自的事。
那你去不去？胖子問我。
那就去。胖子把手裡的抹布往肩上一搭，我都多少年沒去長沙了，正好去一趟。他們不帶我們，我們就自己去。
我沉默了一下，光我們兩個去，我怕出什麼事。
胖子想了想，把抹布從肩上拿下來，在手裡捲了卷，那叫上小花。
我也在想叫上他。
萬一有什麼事，他能比我們快。胖子靠在門框上，像是在想什麼，他的目光越過院子，落在遠處的山脊線上，過了一會兒才收回來，我給他打個電話。
那天下午，胖子進屋打了半個小時的電話。他出來的時候臉色沒有變，但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不是笑，是事情定下來之後的放鬆。
小花說他下週能抽空來一趟，胖子在石凳上坐下來，把手機放在桌上，他說長沙那邊他也熟，不管什麼事，到了再說。
他有沒有問是什麼事？
他說，不用問。胖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杯茶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之後才放下，吳邪叫我去，我就去
我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空茶杯。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在杯底的茶葉渣上投下一小塊陰影。那些茶葉渣沉在杯底，被水泡了太久，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像是一幅被時間模糊掉的地圖。茶杯壁上還殘留著最後一絲茶水的痕跡，細得像一條髮絲，蜿蜒著流向杯底。
院子的另一邊，小哥還在看書，黑瞎子還在喝茶。他們兩個不知道我們已經知道了，不知道胖子已經打了電話，不知道小花下週會來。他們還以為是他們兩個人的秘密——一個要去看那扇門，另一個要陪他去看。
但門外的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了。長沙的夏天很熱，空氣裡全是湘江的水汽，每一步踩在石板路上都像踩在一塊還沒涼透的鐵板上。我不知道那扇門後面是什麼，不知道差不多了到底到了什麼程度，不知道那本書最後幾頁寫的是什麼。但我很快就會知道了。不管那扇門後面是什麼，我到時候都會站在門外，等裡面的人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