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日子，表面上跟之前沒有任何區別。okase還在繼續，每天中午二十份定食，雷打不動。胖子還是在廚房裡忙活，小哥還是在石桌旁邊看書，黑瞎子還是在桂花樹下喝茶，三小隻還是在院子裡各自待著。一切看起來都跟之前一模一樣，連陽光落在地面上的角度都沒有變過。
但我變了。
我變得很會盯人。具體來說，是很會盯著小哥。他翻書的時候我在看他的手指，他站起來的時候我在看他的方向，他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我在看他的腳步快慢。他喝一口水，我數他喝了幾口；他放下杯子，我數他放下的角度跟平時是不是一樣。我知道自己這樣很奇怪，但控制不住。腦子裡那根弦已經繃緊了，松不下來了。
我甚至開始注意他晚上睡覺的姿勢。以前我躺下之後很快就睡著了，根本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睡的、怎麼睡的。現在我會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他躺下來，聽他呼吸變得均勻，確認他真的睡著了，才敢閉上眼睛。好幾次我半夜醒來，第一反應就是伸手去摸他那邊，確認人還在，才重新睡著。
有一天早上，小哥從書裡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平時長了一些，不是那種掃一下就知道你在幹嘛的掃法，是那種你這兩天不太對勁的看。他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放回去了。
他沒有問。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就低下頭繼續看書了。但他把茶杯放回桌面的時候，放的位置比平時偏左了大概一根手指的距離——他說不定心裡也在轉別的事，只是跟我轉的不一樣。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裡坐著，蘇萬在旁邊看書。陽光從柿子樹的葉子間漏下來，在我膝蓋上投下一塊塊細碎的光斑。我看著院門，那是黑瞎子進出院子的必經之路。門板是深褐色的木頭，有些年頭了，木紋在午後的光線下透出一層溫潤的光。門上的鐵環在風裡輕輕晃動，偶爾碰到門板，發出很輕的的一聲，像有人在用手指輕輕叩門。
師兄，蘇萬從書裡抬起頭來，你這兩天怎麼了？
沒怎麼。
你一直在看院門。
我在曬太陽。
你太陽也不曬，你是在看門。蘇萬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你不用騙我的平靜。他推了推眼鏡，又說了一句，你是不是在等什麼人？
沒有。
蘇萬看了我一會兒，沒有再問，把書重新翻開，繼續看了。他沒有追問，但他知道我沒有說實話。
胖子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切好的西瓜。他在我旁邊坐下來，把西瓜放在石桌上，拿了一塊遞給我。我接過來咬了一口，西瓜很甜，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我用袖子擦了擦。
天真，胖子壓低聲音，小花說他下週到。具體的日子還沒定，到了會給我們訊息。
我又咬了一口西瓜。
你這兩天盯著小哥，他不會起疑心吧？
他看我了兩次，但沒說什麼。
胖子沉默了一下，也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他那個人，就算起疑心也不會說出來。
我知道。
那你打算盯到什麼時候？
我想了想，把西瓜皮放在桌上，盯到他們動身為止。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輕。不是不想睡，是身體已經習慣了在淺睡中保持警醒，像一隻隨時準備跳起來的貓。半夜的時候，我感覺到小哥動了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我沒有睜眼，但我能感覺到他的動作——他掀開被子的動作比平時慢，像是怕弄出聲音；他穿鞋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他站起來走到門口，開啟門，然後輕輕帶上。
我沒有立刻動。我在黑暗中數了三十下，然後才睜開眼睛。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掀開了一角，枕頭還是溫的。我坐起來，沒有穿鞋，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邊，從窗簾縫隙往外看。
院子裡沒有人。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在菜地上，照在柿子樹的葉子上，但沒有人。
我愣了一下。我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走廊裡也是空的，月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長方形的光斑。我側耳聽了一下，沒有腳步聲。
我回到窗邊，又往外看了一遍。這次我看到了——院門旁邊的巷子裡，有兩個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正在往按摩店的方向走。一個影子寬一些，一個影子瘦一些。兩個人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確認不會被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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