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是週二下午到的。
他沒有提前說具體時間,只說大概下午到。那天中午結束之後,我一直在院子裡坐著,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目光落在院門上。院子裡很安靜,三小隻回屋午睡了,胖子在廚房裡收拾灶臺,洗碗的水聲從視窗傳出來。小哥在石桌旁邊看書,翻頁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到誰。黑瞎子在桂花樹下的藤椅上打盹,頭微微歪著,墨鏡滑到了鼻樑中間,嘴角的那根菸已經快掉下來了,他也沒去管它。
院門被推開的時候,我正在數石桌上的一道裂紋。那道裂紋從桌面的邊緣延伸到中間,像一條幹涸的河床。門軸轉動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午後很清晰。我抬起頭,看到小花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淺色的短袖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露出曬得均勻的膚色。手裡拖著一個深灰色的行李箱,輪子卡在門檻上,他提了一下,把箱子拎進來,輕輕放在石板地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剛從街對面走過來,而不是從北京坐了幾個小時的飛機。
小花。我站起來。
無邪。他鬆開了行李箱的拉桿,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又在院子裡掃了一圈。他看到桂花樹下的人,嘴角動了一下,那種幅度不像笑,更像是對某種猜測的確認。
黑瞎子從藤椅上坐直了身體,把滑下來的墨鏡推回鼻樑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剛從午睡中醒來,但他的眼神里沒有那種剛睡醒的迷糊。他看了小花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後端起石桌上的紫砂小杯喝了一口,什麼也沒說。
小哥從書裡抬起頭來,也看了小花一眼。那一眼比看一般人長了一點點——大概一兩秒,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書。但他翻書的手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之後才繼續。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我注意到他把書籤夾進了書頁裡,合上書放在了石桌的角落。書籤露出一個邊角,紅色的細線從書頁之間垂下來,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你來了。胖子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手上還沾著水珠。
小花把行李箱靠牆放好,走到石桌旁邊坐下來。胖子從廚房裡端出一杯酸梅湯放在他面前,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他的臉上沒有長途旅行後的疲憊,眼神很平穩。他看著石桌、菜地、院門、遠處竹林的輪廓線,像在把之前留在這裡的每樣東西都重新對上。
你路上順利嗎?我問他。
順利。飛機沒晚點,從鎮上叫了個車直接過來的。
累不累?
還行。他端起酸梅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在桌面上頓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覺得還不是時候。
那天下午我們就在院子裡坐著。胖子從廚房裡端出一盤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然後又回去了。三小隻陸續睡醒走了出來——黎簇看到小花,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句,然後又坐回花壇邊上去了。蘇萬在他旁邊坐下來,沒有多問。楊好坐在臺階上,耳機掛在脖子上,安靜地翻著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像確認人還在。
黑瞎子沒有再回藤椅上打盹,但也離開了——他說要去按摩店看看,走之前看了小花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轉頭走了。
小哥看了一會兒書,然後也站起來,端著茶杯走進了屋裡。他走路的聲音很輕,腳步落在石板地上幾乎沒有聲響,像一片被風吹過水麵的落葉。他經過小花身邊的時候速度沒有變,既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但他走過之後,小花的目光跟著他轉了一下,很快又收回來。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陽光從柿子樹的葉子間漏下來,在石桌上投下一塊塊斑駁的光影。螞蟻在石桌的裂縫裡爬進爬出,沿著那條幹涸的河床搬運著看不見的東西。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帶著竹葉的氣味和泥土的氣息。
無邪,小花先開口了,你叫我來,不只是為了讓我喝酸梅湯吧?
我沉默了一下。他坐在我對面,手臂搭在石桌上,指間沒有拿任何東西。他的目光很平穩,像一池靜止的水,等著我往裡扔石子。
他們打算去長沙,我說,瞎子和小哥。我聽到他們在商量。
小花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等我說下去。
我不知道確定他們是去幹什麼,但跟那本書有關。那本書,你看過沒?就是小哥一直在看的那本,古書,豎排版的。小花搖了搖頭。
他們不帶我,也不帶胖子。他們打算兩個人去。
小花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落在石桌的桌面上,落在那道裂紋上。風從院子外面吹進來,吹動了他面前那杯酸梅湯的杯壁,水珠順著杯壁滑下去,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細細的水痕。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來之前就知道他們要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