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數砍到三十之後,日子一下子就慢了下來。
那種慢不是刻意放慢的,是自然而然的,像一條原本湍急的河流突然流進了開闊的平原,水流從奔騰變成了緩緩地湧動,沒有了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緊迫感。不用再趕著上菜,不用再擔心客人等太久,不用再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跑到腳底磨出水泡。一切都有了節奏,有了呼吸的間隙。
胖子早上起來不再是一頭扎進廚房就不出來了,他會在院子裡坐一會兒,喝杯茶,看看菜地,跟路過的村裡人聊幾句。中午做完飯之後他能有一個多小時的完整午休時間,靠在藤椅上,帽子蓋在臉上,呼嚕聲均勻而悠長,像一隻在曬太陽的貓。晚上收工也早了,九點之前就能把所有的碗洗完、廚房收拾乾淨,然後三個人坐在院子裡泡腳、聊天、看星星。
我也輕鬆了很多。不用再記那麼多桌的點單,不用再在桌子之間跑來跑去,不用再回答那麼多重複的問題。有時間在客人吃飯的時候站在旁邊跟他們聊幾句,聽他們講從哪兒來的、怎麼知道喜來眠的、覺得哪個菜最好吃。有個客人說她是看到朋友發的朋友圈才來的,朋友發了一張紅燒肉的照片配文“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紅燒肉”,她截圖儲存了三個月,終於約上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完成了一個等了很久的心願。
小哥的變化最明顯。
不是說他變得愛說話了或者笑得更勤了——他還是那個樣子,淡淡的,安安靜靜的,像一塊沉默的石頭被埋在河底,水流經他,時光流經他,他不動。但他的時間變多了。以前他除了吃飯和睡覺,幾乎所有的時間都在廚房裡,不是在切菜就是在備菜,不是在備菜就是在洗碗。現在他不用了。他會從廚房裡走出來,在院子裡站一會兒,看看遠處的山,看看天上的雲,看看菜地裡的青菜長得怎麼樣了。然後他會回到屋裡,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那本古書,坐在石桌旁邊,慢慢地翻。
我第一次注意到那本書是在幾天前。
那天下午,營業結束得早,最後一桌客人在兩點之前就走了。我收拾完院子,洗了手,走到石桌旁邊想坐下來喝口水。小哥已經坐在那裡了,面前放著一本書,書頁泛黃,紙張薄得像蟬翼,邊緣有一些捲曲和破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他低著頭,目光在書頁上慢慢地移動,右手的手指搭在書頁的邊緣,隨時準備翻頁。陽光從柿子樹的枝丫間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書頁上,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他的臉上。
我在他旁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兩口,然後裝作不經意地瞥了一眼那本書。
書是豎排版的,古字,紙張的年代感很強,像是從舊書攤上淘來的那種。頁面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沒有標點,需要靠語感和知識來斷句。我掃了一眼,看到了一些我能認出來的字——“丹”“砂”“石”“泉”“山”“水”,還有一些我不太確定的,筆畫太多,擠在一起,像是纏繞的樹根。標題那一行我只認出了幾個字,大概是什麼“丹方”之類的,但我不能肯定。
小哥沒有抬頭,也沒有把書合上或者挪開,就那麼繼續翻著。他不在意我看,這說明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但也可能說明他根本不覺得我會在意——我在他的認知裡大概是一個“看了也看不懂”的存在,兩者都有可能。
我當時沒有多想。小哥看書不稀奇,他雖然不愛說話,但看書的時候很專注,什麼書都看——上次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一本關於植物分類的厚書,看了好幾天;上上次看的是一本講陶瓷的,講什麼窯變、開片,我聽得一頭霧水。他看書沒有固定的方向,像是完全隨機的,抓到什麼看什麼。
但第二天,我又看到他在看那本書。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他換了另一本——或者不是另一本,是同一套書的不同冊?我不確定,因為那本書的封面已經沒了,看不出書名,只能從書頁的顏色和紙張的質地判斷跟之前那本是同一批的。紙張是一種很老的手工紙,纖維粗糙,邊緣泛黃,有一股淡淡的老書特有的氣味——不是黴味,是一種更復雜的、混合了紙張、墨水和時光的味道。
這時候我開始有點好奇了。
不是因為小哥看書本身,而是因為他看同一本書看了好幾天。這不像是他的風格。他看別的書一般都是翻完了就放下了,不會反覆看,不會把一本書看好幾天。但這本書,他翻得慢,翻得仔細,有時候一頁能看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但湊近了看他的眼睛,目光是亮的,在書頁上慢慢地移動,他在很認真地讀。
讀什麼呢?
第五天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小哥把書放在石桌上,起身去廚房倒水。他前腳剛走,我後腳就湊了過去,拿起那本書,快速地翻了翻。這不是什麼坦蕩的行為,我知道,但我實在是好奇。小哥看書的頻率、時長、專注度,都跟平時不一樣,這讓我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隱隱約約的不安。
書頁在我手指間翻過,那些豎排的繁體字像一道道流水從眼前淌過。我看到了“丹砂”“硫磺”“水銀”“鉛”“錫”這些字眼,還看到了“茯苓”“地黃”“何首烏”“靈芝”這些草藥的名字。還有一些更生僻的詞,比如“飛昇”“羽化”“爐鼎”“火候”,這些詞讓我心裡“咯噔”了一下,因為它們讓我想到了一個不太好的東西——煉丹。
但我沒有立刻下結論,因為書裡還有很多別的內容。一些關於山脈和河流的記載,一些我沒聽說過的地名,一些關於礦藏和物產的描述。其中一頁的右上角,我看到了兩個字——“閩中”。我愣了一下,“閩”是福建的簡稱,“閩中”就是福建中部。我們就在福建,福建中部離雨村不算遠。
我把那兩個字盯著看了好幾秒,腦子裡開始不受控制地轉起來。小哥在看書,看一本關於煉丹和草藥的書,書上提到了福建中部——他在找什麼?他能有什麼需要找的東西?我們已經退休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早就結束了,還有什麼值得他去看古書的?
然後我想到了另外一個詞——盜墓。
這個詞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我剛喝完一口水,差點嗆到。我咳嗽了兩聲,把書合上放回原處,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腦子裡那個念頭像是被點燃的野草,怎麼都撲不滅。小哥看古書,看煉丹,看草藥,看地形,這不就是——這不就是我們以前乾的事嗎?看古書找線索,根據線索找地方,到了地方之後——後面的事就不用想了。
但不對。我們不是已經退了嗎?不是說好了在雨村養老嗎?他怎麼又開始看這些東西了?是有什麼事瞞著我?還是隻是閒得無聊翻翻?可是翻翻不至於翻好幾天吧?
我的心裡亂成了一鍋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