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小哥端著水杯從廚房裡走了出來。他走到石桌旁邊,把水杯放下,坐下來,拿起那本書,翻到之前的那一頁,繼續看。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我一直在看他,目光大概有些過於明顯了,因為他看完一頁之後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的意思是——“怎麼了?”
“沒什麼,”我趕緊把目光移開,假裝在看菜地裡的青菜,“你繼續看。”
他看了我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但我總覺得他那兩秒的注視裡有一種“你在想什麼”的審視。小哥這個人,看起來什麼都不在意,但他什麼都能察覺到。我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我剛才翻書的時候大概留下了什麼痕跡——書頁的摺痕、擺放的角度、或者乾脆就是我的表情出賣了我。
他知道了什麼?不知道。但他一定感覺到了什麼。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試著從胖子那裡打探訊息。
我們三個人坐在院子裡,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都是家常菜。胖子今天做的是紅燒豆腐、清炒時蔬、臘肉炒蘿蔔乾,湯是紫菜蛋花湯,簡單,但好吃。胖子邊吃邊跟我聊今天微博上的評論,說有人在罵有人在贊,他已經不在乎了,愛罵罵去。我應了幾句,但心思不在那上面。
“胖子,”我夾了一塊豆腐,裝作隨意地問,“你最近有沒有發現小哥在看什麼奇怪的書?”
胖子正在喝湯,聽到這句話勺子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我,又看了看小哥,然後放下勺子,用紙巾擦了擦嘴:“什麼意思?什麼奇怪的書?”
“就是——那種古書,豎版的,古體字的,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胖子想了想,說:“哦,你說那本啊。我看到了,他這幾天一直在看。我不知道是什麼書,沒問。怎麼了?有什麼問題?”
“沒什麼問題,”我說,“就是好奇。”
胖子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里帶著一種“你在撒謊”的意思。他跟我認識這麼多年了,我有沒有說真話他一眼就能看出來。但他沒追問,只是說了一句:“你要是真好奇,你就直接問小哥唄。他還能不告訴你?”
我看了一眼小哥。他正在安靜地吃飯,好像沒聽到我們的對話一樣。但他夾菜的速度慢了一點——只是一點,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他聽到了,他在等。
“小哥,”我放下筷子,看著他說,“你最近看的是什麼書?”
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嘴裡還嚼著飯,沒有說話。嚼完之後嚥下去,正準備開口,我又補了一句:“不許說‘沒什麼’。”
他把嘴裡的飯咽完了,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兩個字:“雜書。”
“什麼雜書?”
“什麼都有一點。”
“有煉丹的?”
他看了我一秒,然後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有草藥的?”
又點了一下頭。
“有地理的?”
再點了一下頭。
“有福建的?”
這次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看著我,目光平靜得不像是在面對一連串的追問,倒像是在看一個小孩在提問。他的沉默讓空氣變得有點緊,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弦被拉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