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邪短篇》第327章 早晨的陽光從山的另一邊照過來(1)

作者:主角只是作者的oc·2個月前

早晨的陽光從山的另一邊照過來,把山脊線照成了一道金色的輪廓。山腳下的田裡有人在插秧,彎著腰,一株一株地把秧苗插進泥裡,動作很慢,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田埂上有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手裡拿著一根狗尾巴草,追著一隻蜻蜓跑,蜻蜓飛走了,她停下來,站在原地,看著蜻蜓消失的方向,辮子從肩膀垂下來,在晨風中輕輕晃動。

公交車來了,是那種鄉鎮之間的中巴車,車身漆成藍白色,車門是手推式的,玻璃上貼著“雨村—鎮上”的紅字。車門“嗤”的一聲開啟,一股混雜著汽油、椅套和人體氣味的熱風撲面而來。車上沒有幾個乘客,靠窗的位置空著大半。我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小哥坐在我旁邊,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

車子啟動了,窗外的景色開始往後移動。先是村口的榕樹,然後是小賣部的藍色鐵皮棚子,然後是一片一片的農田和散落的農舍。車子開得不快,顛簸得很,路面的坑窪讓車身左右搖晃,像一條在波浪中起伏的船。陽光從車窗照進來,照在小哥的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田野上,像是在看,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受著車身的晃動。公交車的座椅很硬,靠背的角度也不對,坐著不太舒服,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居然覺得有點安心。可能是因為小哥在旁邊,也可能是因為這條路我走過很多次了——從雨村到鎮上,從鎮上到高鐵站,從高鐵站到杭州。這條路把我從一個世界帶到另一個世界,把“雨村的吳邪”變成“杭州的兒子”。這條路的兩頭,都是我的家。

公交車在鎮上的車站停下來。車門“嗤”的一聲開啟,熱浪撲面而來。鎮上的車站比村口的公交站大了不少,但依然簡陋——一棟兩層的水泥樓房,牆皮有些地方已經脫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站前廣場上停著幾輛中巴車,有的在等客,有的在卸貨。幾個挑著擔子的農民從車旁走過,擔子裡裝著青菜和蘿蔔,葉子上還沾著露水。

我們下車,穿過廣場,走進高鐵站。

高鐵站是這兩年新修的,比老火車站大了很多,亮堂了很多。候車大廳的地板是淺灰色的大理石,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大廳的頂很高,鋼結構的骨架裸露在外面,像一條巨大的魚的肋骨。電子屏上滾動著車次資訊,紅字綠字交替閃爍,廣播裡在播報列車到站的訊息,聲音是標準的普通話,帶著一種機械的、沒有感情的語氣。

小哥從自助取票機上取了票,遞給我一張。票面上的資訊很簡單——車次、座位號、發車時間。我看了看發車時間,九點四十七分,還有二十多分鐘。座位是挨著的,靠窗的兩個位置。

我們在候車大廳裡找了個空位坐下來。小哥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我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車票,翻來覆去地看。一張小小的紙片,把我從雨村帶到杭州,就像一根線,把兩個地方連在一起,牽著我的過去和現在。檢票的時候人很多,排了很長的隊,我們排在隊伍中間,不緊不慢地跟著人群往前移動。小哥走在我前面,把兩張票和我的身份證一起遞給檢票員,檢票員看了一眼,刷了一下,“嘀”的一聲,閘機開了,他把票和身份證還給我,然後走進站臺。

站臺上的人也多,各自拖著行李找自己的車廂。我們的車廂在站臺的另一頭,要走一段距離。小哥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剛好讓我跟得上。陽光從站臺頂棚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塊塊不規則的光斑,走在他後面,踩著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地往前。

找到座位,把行李放好,坐下來。座位是靠窗的,我在裡面,小哥在外面。窗簾半拉著,透進來的光線剛好把兩個人籠在一個柔和的光圈裡。高鐵的座位比公交車的舒服多了,軟硬適中,靠背的角度也能調,還有摺疊的小桌板。我把小桌板放下來,把手機和錢包放在上面,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氣。

列車啟動了,先是輕微的晃動,然後變得越來越平穩。窗外的景色開始加速,站臺、鐵軌、電線杆、訊號燈從窗外掠過,速度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了一道模糊的光影。列車駛出站臺之後,窗外的景色變得開闊起來——田野、村莊、河流、山丘,以一個平穩的速度向後滑動。遠處的山是一片深深淺淺的綠色,田野裡的油菜花已經開了大半,金黃色的花田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塊巨大的金色地毯。

我看著窗外,腦子裡又開始想了。

想我媽在家做什麼。可能已經在廚房裡忙了,切菜、燉湯、包餃子,一個人忙不過來的時候會喊我爸幫忙,我爸笨手笨腳的,越幫越忙,最後被我媽趕出廚房。想我爸在做什麼。可能在陽臺上澆花,抽著煙看著樓下的街道,等我的電話。想奶奶在做什麼。可能在陽臺的躺椅上坐著,腿上蓋著毯子,手裡拿著遙控器換臺,等我的電話。想胖子到了沒有。他的高鐵比我們早發車,現在應該已經在路上了,可能在吃盒飯,可能在睡覺,可能在跟旁邊的人聊天。想解雨臣到底能不能抽出時間。他現在大概在開會,或者在去開會的路上,西裝革履,坐在會議室裡對著PPT說出自己的意見,他的日程表排得滿滿當當,但我知道,如果他來的話,會把所有的事情都推開,哪怕只是吃一頓飯的時間,他也會來。

“在想什麼?”小哥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高不低,剛好蓋過列車的噪音。

我轉過頭看著他。他也看著我,目光很平靜,但那個平靜之下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注意看的話根本看不出來。

“想我媽。”我說,“想她是不是已經開始忙了。”

他沒有說話,但是他的手從扶手上伸過來,輕輕地碰了一下我的手。那個觸碰很短,大概只有零點幾秒,然後他的手收回去了,像是在確認“我在這裡”之後就不需要再確認了。

我看著窗外,田野和村莊還在向後滑動,油菜花的金黃色在陽光下格外耀眼。田埂上站著一頭水牛,一動不動地看著鐵軌的方向,眼睛大大的,水汪汪的,像是在思考什麼很深奧的問題。又想起了一些事,想起小時候坐火車去奶奶家,綠皮火車,慢得要命,從杭州到長沙要坐一整天。車廂裡擠滿了人,過道里全是行李和站票的乘客,空氣中混著泡麵、茶葉蛋、香菸和汗水的味道。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把臉貼在玻璃上看外面的風景——田野、山丘、河流、村莊,一幀一幀地從眼前滑過,像一幅很長很長的畫。我媽坐在旁邊,手裡織著毛衣,我爸坐在對面看報紙。那時候覺得時間過得好慢,慢到一秒鐘都像一分鐘那麼煎熬,總是問“到了沒有”“還有多久”。我媽說“快了快了”,那個“快了”往往還有五六七八個小時。

現在高鐵從杭州到長沙只要三個多小時,時間是快了,但回家的次數卻少了。有時候想回去,又覺得“再等等吧”,等著等著就過了大半年。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時間變得不夠用了,總覺得什麼都還沒做,一天就過去了。

小哥從帆布包裡拿出了那本書。他沒有翻開,只是拿在手裡,手指搭在封面上,大拇指在書脊上輕輕地摩挲。那個動作很慢,很有節奏,像是在摸一件很久沒見的老朋友。那本書的封面已經磨損了,邊角都捲了起來,書脊上的字跡模糊得幾乎看不清楚。紙張是深黃色的,不是那種故意做舊的顏色,是真的放了很久很久自然形成的舊。

“小哥,你不看嗎?”

他看了看書,又看了看我,搖了搖頭。他不看,只是拿著。不是不想看,是不需要看。有些東西不需要翻開來,它就在那兒,在手裡就行。就像有些話不需要說出來,就在心裡,在心裡就夠了。

列車在一個小站停了一下,有人上車有人下車,車廂裡短暫的嘈雜之後又恢復了安靜。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了城鎮,樓房多了一些,路多了一些,人也多了一些。

“下一站是哪裡?”我問。

他看了一眼車廂前方的電子屏,上面顯示著站名和到站時間,紅色的字在燈光下很醒目。他念了一個我不太熟悉的地名,不是杭州,還要再坐幾站才到。

我點了點頭,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城鎮居民區從車窗外掠過——五六層的樓房,灰色的外牆,有的陽臺上晾著花花綠綠的被單,在風中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幟在飄動。樓下有早餐店,門口擺著蒸籠,熱氣往上冒,模糊了店招牌上的字。有人騎著電動車從店門口經過,車筐裡裝著菜和早點,後座上坐著背書包的小孩。這些畫面轉瞬即逝,像一部快速播放的電影,看不清楚細節,但能感覺到溫度。

列車慢慢地減速,停靠進另一個站臺。站臺上的人比上一個多了不少,車廂裡又熱鬧了一陣。身邊的人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行李被舉起來塞進頭頂的行李架,又被拿下來放在過道里。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小孩的哭鬧聲、大人的呵斥聲、手機鈴聲、廣播的播報聲——像一鍋煮開了的粥,嚯嚯地冒著泡。小哥坐在那裡,安靜得像一塊石頭,所有的嘈雜到了他那裡都被隔在了外面。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