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邪短篇》第327章 早晨的陽光從山的另一邊照過來(2)

作者:主角只是作者的oc·2個月前

他手裡的書還合著,沒有翻開。大拇指在書脊上輕輕地摩挲著。我看了一眼那本書,又看了一眼他的臉。在列車車廂燈光的照射下,他的側臉顯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樑,微抿的嘴唇,線條利落的下頜。他長得真的很好看,好看到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這個世界上的人會有皺紋、會有斑點、會老去,他不會。他坐在那裡,像一幅被時間遺忘的畫,永遠是這個樣子。而我,會變老。我的頭髮會白,皮膚會松,走路會慢,他不會。

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東西。不是為自己找的,是找給我和胖子的。那本書裡寫的那些東西——丹藥、草藥、爐鼎——所有那些他翻來覆去找的東西,都是為了讓我們能在這個世界上多待一會兒,多陪他一會兒。他不是怕孤獨,他是怕我們離開之後,他又變成一個人。

我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轉向窗外。列車進入了山區,窗外的山比剛才高了很多,重重疊疊的,一座挨著一座,像一層一層被推開的波浪。山上有竹林,有松林,有不知名的雜樹,層層疊疊的綠色從山腳一直鋪到山頂,幾乎沒有留白。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山坡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像是誰用一支巨大的毛筆蘸了金粉,隨意地揮灑了幾筆。

“小哥,”我叫他。

他轉過頭看著我。

“你書裡寫的那些東西,有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我問完就知道這個問題他可能不會回答。以前問過很多次,不是沉默就是“看看”。但今天,也許是因為車在動,也許是因為陽光很好,也許是因為兩個人坐在這小小的、封閉的空間裡,有些話說出來不那麼困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山從一座變成了十座,從十座變成了一整片連綿的山脈。久到陽光從東邊移到了頭頂,光線的角度變了,車廂裡的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

然後他說了兩個字:“在看。”

不是“找到了”,不是“沒有”,是“在看”。這兩個字的意思是:還沒有找到,但還在找。沒有放棄,也不打算放棄。

“看什麼?找什麼?”我追問。

他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比剛才短了一些。他看著窗外飛逝的山景,目光落在遠處的一座山上,那座山的山腰處有一片竹林,竹子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在跳舞。

“路。”他說。

一個字。路。這個字的意思有很多種——方法、途徑、可能性、方向。他在找一種方法,一種能讓我們的路變得更長的方法,在找那條能讓三個人走得更久、更遠的“路”。

我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是涼的,大概是因為拿著那本書太久了。車廂裡的空調開得有點低,冷氣從頭頂的出風口吹下來,吹在手上涼颼颼的。我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種蜷法不是躲,是回應。

車窗外又出現了一大片油菜花田,金黃色的,從近處的鐵軌一直鋪到遠處的山腳下,沒有斷過。花田中有幾間白牆黑瓦的農舍,屋頂上有炊煙升起,慢悠悠地飄向天空,像一條淡灰色的絲帶。一條小河從花田中間穿過,河水是綠色的,倒映著岸邊的油菜花,遠遠看去像一條鑲了金邊的綠絲帶。

“小哥,你說我媽會做什麼菜?”

他看了我一眼,想了想,說了一個字:“多。”

意思是——很多。我媽會做很多菜,把桌子擺得滿滿當當的,恨不得把冰箱裡所有的食材都搬出來。

“我爸肯定又會做那個紅燒魚,特別鹹的那個。你到時候少吃點,別勉強。”

他看著我的眼神里有一點疑問。不是“為什麼”,是“你讓我不吃你爸做的菜,不太好吧”。

“你就說最近在吃藥,不能吃太鹹的。我媽會信,我爸也會信。”

他想了想,點了一下頭。

“你到時候就坐在我旁邊,”我說,握著他的手,“我媽問你什麼,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我幫你答。你就負責吃,吃飽就行。”

他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離得這麼近根本看不到。但我知道他在笑,不是那種咧開嘴的笑,是藏在嘴角的、幾乎不存在的、但確確實實存在的笑。

我也笑了一下,靠回椅背上,閉上眼睛。

列車在軌道上平穩地行駛著,發出有節奏的“況且況且”的聲音,像一首不知疲倦的、一直在重複的曲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眼皮上,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橙紅色。那橙紅色很暖,很厚,像一層厚厚的蜂蜜塗在了眼皮上,甜甜的,黏黏的,讓人不想睜開。小哥的手指在我手心裡,沒有抽回去,也沒有動,就那麼放著,像一個很小很小的、溫熱的錨,把我和他連在一起。

我在那種溫暖中慢慢地放鬆了下來,意識變得模糊。我知道列車還在往前開,載著我,載著小哥,載著那本書,載著那些曬乾的筍乾和野菜乾,載著要回家的心和要見的人。

會到的。不管多遠,總會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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