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還未坐熱,他便執起桌上的酒壺,琥珀色的酒液徐徐注入杯中。
韓柏剛側過身子剛想同他搭話,他已端起酒杯,徑直朝靠門口的那張桌子走去。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暗紋直裰,腰間束著一條銀絲革帶,通身上下再無多餘佩飾。
從前在錦衣衛時那股出鞘利劍般的凌厲勁兒,如今已被嶺南溫吞的海風磨得柔和內斂了不少,舉手投足間,多了幾分歷經過風浪才有的,封疆大吏的沉穩與篤定。
沿途遇到幾個舊日在錦衣衛的同僚,他們紛紛端著酒杯站起來,想跟這位從前的老上司寒暄幾句。
周凜一一頷首應過,唇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腳下卻一步未停,徑直在宋月芹之父宋懷承面前站定。
宋懷承一直不顯山不露水地坐在角落,並不主動與人攀談,彷彿周遭鼎沸的人聲與他毫不相干。
此刻見周凜過來,他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神微動,屁股卻像粘在了椅子上一般,半分也沒有想要起身的打算。
旁邊的宋家長子宋月章率先反應過來,他看了父親一眼,隨即笑著站起來,拱手道:“周大人,許久不見了。”
周凜朝宋月章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落到宋懷承身上。
他挺直的脊背微躬,雙手捧杯,執的是晚輩禮,語氣也是罕見的恭敬,“宋大人,晚輩今日借花獻佛,敬你一杯。”
他聲音不高,卻讓四周瞬間安靜了下來。
韓柏眯起眼,有所思地盯著周凜的側臉;顧長庚送到嘴邊的酒杯停頓在半空;就連女賓席那頭,陸白榆也似有所感,抬眸穿過憧憧人影,投來探究的目光。
宋月芹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膝上的錦帕,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去歲從西北迴京,她曾滿懷希冀,兩次派人將精心挑選的禮物送到宋府門前,想與孃家人修好。
可每一次,禮物都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連一句口信都吝於施捨。
她太清楚父親的脾性了,知他嫌自己敗壞了宋家門風,心結難解,輕易暖不回來。
後來她回了西北,逢著節氣,依舊差人送些當地土產回京,每次孃家婆家都不落下。
起初東西照樣被退回,她也不惱,下次照送不誤。
直到有一回,派去的人帶著空箱子回來,稟報說東西收下了。
那天夜裡,她站在院中,抬頭望著與京城共用的那輪明月,高興得一宿沒有閤眼。
這次返京,看見父親竟親自帶著長兄來參加瑤光的婚禮,她心底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才算鬆動了幾分,以為自己終於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她滿心盤算著,等婚禮過去,就尋個機會回孃家看看。
她萬萬沒想到,周凜竟會在這當口,直接找上了父親。
望著那邊繃緊的氣氛,宋月芹的一顆心頓時懸到了嗓子眼裡,手心直冒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