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懷承的嘴角劇烈地抖了一下,卻沒有接話,只偏過頭去,目光死死地盯著庭中老槐上。
半晌,才硬邦邦地擠出幾個字,“你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周凜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問,“這麼說,宋家不想要她這個女兒了?”
宋懷承的手猛地攥緊了椅扶手,面上卻紋絲不動,只冷聲道:“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她如今是顧家的人,是陛下親封的裕國夫人。宋家門第低微,不敢高攀。”
“那為何宋家還要三次派人去西北?”周凜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刃,精準地剖開了宋懷承的所有偽裝。
宋懷承的瞳孔驟然一縮,矢口否認,“胡言亂語!老夫不知你在說什麼。”
周凜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目光依舊平靜,周身氣勢卻不怒自威。
這是他自進門以來,第一次露出了自己隱藏的鋒芒。
“宋大人當知,晚輩如今雖早已不在錦衣衛供職,但舊日同僚還有幾個能說上話的。這點前塵舊事,周某存心想查,你是瞞不住的。”
廳裡霎時安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宋月章往前邁了一步,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開口,“父親,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再為了那些不能當飯吃的顏面,耽擱了骨肉團聚?你若不惦記妹妹,為何每每夜深人靜,就獨坐書房,對著她的舊物出神?”
宋懷承惱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你少在這裡編排你老子!”
語氣雖兇,尾音卻帶著顫,不爭氣地洩露了他的心聲。
宋月章再也忍不住,一撩衣襬跪了下來,聲音哽咽,“父親,你明明也惦記著妹妹,為什麼就是不肯認她?”
宋懷承的脊背瞬間僵住。半晌,他才用力閉了閉眼,轉頭看向自己的老妻。
宋老夫人對上他的目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她一面拿帕子胡亂地擦著,一面迫不及待地轉身吩咐丫鬟,“去,讓廚房加幾個月琴愛吃的菜。再把......把大小姐出嫁前那間閨房,打掃乾淨。”
宋懷承哼了一聲,聲音細得像蚊子,“多事。”
“宋大人,你心裡有氣,晚輩明白。”周凜仍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
“你覺得她與我這個宋家曾經的僕役攪在一起,連累了宋家的名聲。可晚輩冒昧問一句,當年那種四面絕路的境地,一個女子,該拿什麼來護住顧家最後的血脈?”
“你覺得這是宋家的恥辱,可在晚輩看來,這世間再沒有比她更重情重義,更有風骨之人!”
。
宋月芹在孃家住了三日。這三日里,她好似回到了還未出閣的時光。
清晨賴床,母親來掀過兩回被子,她蒙著頭不肯起,母親便坐在床沿,隔著一層薄被輕輕拍她的腿,嘴裡唸叨“都當孃的人了,還這般沒規矩”,可那語氣柔得連斥責都算不上。
早飯擺上桌,是一碟糟鵝掌。一碗雞髓筍,並幾樣精細點心,全是她從前在家時喜歡了的。
母親還特意囑咐廚房溫了一盞牛乳端來,說她在外頭操持鹽坊辛苦,該補一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