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崇的心腹偏將們臉色鐵青,瘋狂地策馬在陣前來回穿梭,鞭子抽得啪啪作響,厲聲呵斥道:“肅靜,不許喧譁,違令者斬!”
但他們的吼聲,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被那無數道投向城樓的,複雜的目光輕易淹沒。
韓柏垂眸看著城下黑壓壓的軍陣,那面刺目的猩紅“薛”字大纛在風沙中獵獵作響。
他喉間滾出幾聲悶笑,像鈍刀刮過生鏽的鐵甲,沙啞粗糲,帶著窮途末路的癲狂痛快,驚得城牆縫隙裡棲身的烏鴉“嘎”地一聲撲稜稜飛起,幾片黑羽混著沙塵簌簌落下。
“薛崇!”韓柏猛地抽刀,寒光撕裂昏黃的空氣,刀尖直指城下,
“你說顧侯是欽犯?那他替大鄴死守西北門戶,把命都釘在關牆上的時候,你他孃的在哪裡?是忙著在上京城裡,給那些貴人舔靴底子嗎?!”
他唇角扯出一抹冷笑,狠狠朝他啐了一口,“聽著,顧侯在哪裡,涼州兵的刀就橫在哪裡!想拿他頭顱換爵位?做你祖宗十八代的千秋大夢!”
城樓另一側,許敬亭手中的刀鋒無聲滑出鞘口,霜刃映著城下森然鐵甲,寒光刺眼。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淬著塞外的冰碴,精準地剜向鎮北軍老卒的心窩子,
“鎮北軍的弟兄們,老帥當年在營裡,吼得最多的那句話,你們......還記不記得?”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穿透風沙的銳利,“他說‘刀口只准撕外敵的喉,不準捅自家人的心!’”
他猛地抬手,刀尖劃過一道冷弧,指向涼州城頭獵獵的軍旗,又指向城下沉默的鎮北軍陣,
“今天,你們把刀尖對準了涼州,對準了顧侯爺!你們問問自己身上的軍皮,問問腳下這片埋著老帥屍骨的黃沙!午夜夢迴,你們睡得安生嗎?”
死寂在城頭蔓延。方才還在猶疑。彷徨,不知道該信誰的西北王舊部們,胸膛劇烈起伏。
不知是誰先拔出了刀,刀柄重重磕在垛口的夯土上,發出“咚”一聲沉悶的鈍響。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沉悶的撞擊聲如同壓抑許久的心跳,連成一片,越來越響,最終匯聚成一片從胸腔裡迸發出來的怒吼,
“涼州軍,絕不背叛同袍!”
“涼州軍,絕不背叛同袍!”
“涼州軍,絕不背叛同袍!”
此言一齣,薛崇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後軍陣的異樣。
那竊竊私語不再是漣漪,而是洶湧的暗流,溫度在急劇升高,幾乎要將他的軍令凍結。
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猛地攥緊韁繩,正要再次開口強行壓下這失控的局面——
“咻!”
一支勁矢撕裂空氣,帶著淒厲的尖嘯,精準無比地釘入他馬前三尺的硬地,箭尾兀自劇烈震顫。
薛崇胯下戰馬受驚,長嘶人立,被他死死勒住。他本人卻紋絲未動,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箭矢。
身旁親衛閃電般下馬,拔出箭,取下纏繞其上的紙卷,恭敬呈上。
薛崇展開紙卷,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劉翀擬補鎮北軍參將的調令原文;新帝密信中那句刺眼的“涼州兵馬,盡付劉氏節制”;太醫畫押指認劉翀下達毒殺指令的供詞;還有那帶著無盡悲憤的王爺遺書:“涼州可易主,不可落於劉氏與新帝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