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實驗室，代號“鍛爐之心”的核心能量控制室內，空氣粘稠得彷彿要凝固。並非因為裝置運轉產生的熱量——儘管那些縱橫交錯的粗大能量導管表面正散發著足以燙傷肌膚的高溫——而是源於一種無形無質，卻更為灼人的壓力。那是絕望、質疑、憤怒與悲愴混合而成的情緒毒素，正透過厚重的隔離牆，從外部世界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侵蝕著室內每一個人的神經。
全息投影螢幕上，即時能量流轉圖如同一條瀕死的巨蟒，扭曲、抽搐，代表不穩定能量的刺眼猩紅與代表有效輸出的微弱瑩綠雜亂交織，彼此吞噬。旁邊，能量轉換效率的數值在個位數百分比區間艱難地徘徊，像一個垂死病人微弱的心跳。每一次數值的劇烈波動，都伴隨著能量爐內部傳來的、令人牙酸的低頻嗡鳴，那是龐大而無序的情感能量在約束場中左衝右突，瀕臨失控的咆哮。
莉亞獨站在主控臺前，僅存的右眼死死盯著螢幕，眼球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她那頭曾經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色短髮，此刻凌亂地貼在汗溼的額角。失去了左眼，似乎也剝奪了她部分的平衡感，讓她不得不微微佝僂著身體，用一隻手緊緊抓住控制檯的邊緣，以支撐幾乎要被沉重壓力壓垮的身軀。她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剛剛癒合不久的、由月球碎片造成的撕裂傷隱隱作痛。
“不行…還是不行…”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情感雜波太強了，希望、恐懼、眷戀、絕望…它們互相沖突，互相抵消…根本無法形成穩定的能量束…強行發射，只會…”
只會像上一次試射那樣，耗盡了萬名志願者寶貴的生命能量，卻只換來一道徒具其型、後繼乏力的光柱，以及目標小行星表面一道微不足道的灼痕。以及隨之而來，席捲了整個方舟殘存社會結構的滔天輿論。
控制室隔音屏障之外，隱約可聞的抗議聲浪，即使經過層層衰減，依舊像潮水般拍打著每個人的耳膜。
“屠夫！劊子手！”
“用同胞的生命換取武器，我們與收割者何異？！”
“停止‘情感炮’！停止林風的瘋狂！”
“交出技術，尋求和平！”
那些聲音，有老邁的悲鳴，有年輕的激憤，有失去親人的哭喊，有對未來的極端恐懼。它們匯聚成一股強大的精神壓力，甚至干擾到了實驗室內部本就脆弱的情感能量場，讓螢幕上的資料波動得更加劇烈。
莉亞猛地一拳砸在控制檯上，金屬檯面發出沉悶的響聲。“閉嘴！你們懂什麼！沒有這把‘鑰匙’，我們連站在這裡爭論的資格都沒有！所有人都會變成冰冷的宇宙塵埃，或者更糟，被收割者抹去一切存在的痕跡！”她的怒吼在空曠的控制室內迴盪，卻顯得如此無力，瞬間就被內外交困的窒息感所吞沒。
林風站在觀察窗前，沉默地凝視著窗外那龐大而複雜的“情感炮”核心能量爐。爐體由透明的特殊晶格材料與暗沉的星核金框架構成，內部是沸騰翻滾、色彩詭譎的能量洪流——那是直接從“文明獻祭”計劃構建的全球情感網路中抽取的、最原始的人類集體情感能量。它們本應是溫暖的希望、堅定的勇氣、無私的愛，但在絕望的末世背景下，不可避免地摻雜了太多黑暗的雜質：刻骨的仇恨、蝕骨的恐懼、瀕臨崩潰的瘋狂。這些雜質如同劇毒的氰化物，汙染了原本純粹的能量源，也讓能量轉換過程變得極其危險和低效。
他的背影挺拔依舊，那身融合了艾瑞斯魔導技術與地球工程學風格的指揮官制服，襯得他肩線平直。但仔細看去，能發現他垂在身側的、那隻已徹底晶體化並鑲嵌著複雜金屬紋路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指尖，一絲絲危險的金色與暗紫色電芒繚繞閃爍，與他體內試圖壓制這股暴走能量的意志進行著無聲的角力。
不僅僅是外界的壓力。就在剛才，試圖強行穩定能量流時，一股來自情感網路深處、匯聚了數萬負面情緒的黑暗洪流逆衝而上，幾乎撕裂了他的精神防禦。此刻，他的大腦深處依舊殘留著針刺般的劇痛，耳邊彷彿有無數冤魂在尖嘯。
他能理解那些抗議者的恐懼，甚至…在某個瞬間，他內心深處也曾閃過一絲動搖。為了一個渺茫的生存機會，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真的值得嗎？這究竟是救贖之路，還是通往更深地獄的捷徑？
“能量的‘純度’不夠。”林風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情感網路彙集的是‘量’，但‘質’太過混雜。負面情緒，尤其是極致的恐懼和絕望，其能量屬性具有極強的侵蝕性和不穩定性。它們在與正面能量碰撞時，非但不能疊加增效，反而會引發內耗，甚至導致能量結構崩解。”
莉亞猛地轉過頭，獨眼中燃燒著不甘的火焰：“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但我們沒有時間了！零號的計算不會出錯，收割者的先鋒已經越界！我們沒有第二個三百年去慢慢提純！也沒有別的替代能源可以驅動這門足以撼動物理法則的武器！”
她指著螢幕上那岌岌可危的讀數，聲音帶著哭腔：“我們需要一個‘錨點’！一個足夠強大、足夠純粹的‘意志’，作為能量的核心，引導、梳理、甚至…‘燃燒’掉那些雜質！可是…哪裡去找這樣的…”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控制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能量爐不祥的嗡鳴聲在持續。
就在這時，控制室側面的氣密門發出輕微的嘶鳴聲，緩緩滑開。
一個身影，佝僂、緩慢，卻異常穩定地走了進來。
是老傑克。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沾滿各式油汙和灼燒痕跡的舊工裝，腳上是那雙幾乎與他腳掌融為一體、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厚底工作靴。花白的頭髮亂蓬蓬地堆在頭上，臉上深刻如刀鑿斧刻的皺紋裡，嵌滿了常年與金屬、機油、魔晶粉塵打交道的痕跡。他的步伐有些蹣跚，那是年輕時參與魔裝鎧重型部件鍛造落下的舊傷，但他的脊樑，卻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直。
他的手中，沒有拿著任何工具，只是提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金屬酒壺。
看到老傑克，林風和莉亞都愣了一下。這位“鐵砧工坊”的前首席工匠，在團隊獲得火種庫技術後，更多時候是退居二線，負責一些基礎維護和年輕技工的培養工作。尤其是在“情感炮”這種涉及高維能量和生物技術的專案上，他那套基於艾瑞斯傳統魔導機械的經驗，似乎已經派不上太大用場。
“傑克師傅？”莉亞有些疑惑地開口，聲音還帶著之前的激動留下的顫抖。
老傑克沒有立刻回答。他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控制室內令人眼花繚亂的先進裝置，掃過全息螢幕上那些他或許不完全理解、但能直觀感受到其代表危機與失敗的資料流，最後，落在了林風那隻微微顫抖的晶體左手上，以及莉亞那佈滿血絲的獨眼和蒼白憔悴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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