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夜不相思》第940章 讓那東西徹底消失(1)

作者:清溪散人·4天前

虞淵靜先開口了:“我還能活很久。”

她頓了頓,像在斟酌一個已經不存在的重量。

“但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真的能活那麼久。像有一張被提前填好的時間表突然被撕掉了,上面那些數字全都不作數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但暮色把每一個字都傳到了君墨軒耳中。

君墨軒沒有回答。他知道她不是真的在問他。一個人時日無多,卻延長至千年壽命,總會有一些感慨。她只是在把一些話說出來,讓它們落進夜風裡,讓夜風把它們帶走。他在她身旁站得更直了一些,肩線微微後靠,像在用身體替她擋一下從西北方向吹來的風。

虞淵靜說完那句話之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樹冠中的蟲鳴重新響起來,先是一隻蟬試探性地叫了一聲,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很快匯成一片高低錯落的潮聲。久到遠處工地的安全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橘黃色的光一簇一簇地在夜霧裡暈開,像有人在天邊點燃了一排小小的燈籠。

她輕聲說:“去麻潭山吧。”

君墨軒偏過頭看她。她的側臉在暮色裡顯得很薄,像一頁被翻過很多次的書頁。

“我想站在麻潭山上面,”她的聲音在蟲鳴中浮起來,清晰得像一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鑰匙,“看看那道封印還在不在。”

君墨軒點了點頭。他什麼也沒有問——不問她的身體撐不撐得住,不問為什麼要現在去,不問要不要叫上別人。他只是說:“明天早上。”

“好。”虞淵靜說。

她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微微側過身,第一次看向君墨軒的眼睛。她說:“你一直都這麼少話嗎?”

君墨軒想了想。“夠用。”

虞淵靜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弧度很小,但真實,像冰面上終於裂開的第一道春天的縫。她沒再說什麼,轉身往房間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聲音隔著一整個院子的暮色飄過來——

“綠豆湯,明天早上再煮一碗。”

廚房裡傳來歐陽墨笙的聲音,隔著窗:“知道了。”

那兩個字平平的,像鍋鏟碰了碰鍋沿。但窗臺上的燈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裡面彎了一下腰。

虞淵靜站在老槐樹下,月光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她肩膀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她的頭髮還是白的,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像一捧被風吹散的雪。但她的站姿和幾天前不同了,不再需要靠在門框上才能站穩,不再需要用手扶著牆壁才能走完走廊的一半。她的脊柱是直的,肩膀是平的,像一棵被重新扶正了的樹。

君墨軒站在她身邊,沿著她的目光望向遠處麻潭山的輪廓。“明天去吧。太晚了,山路不好走。”

“現在去。我想站在麻潭山上面,看看那道封印還在不在。”虞淵靜沒有轉頭,聲音很輕,但很清晰,“等封印破裂的時候,我可能沒有時間去看它完整的樣子了。”

君墨軒沉默了片刻,轉身走進專案部辦公室。他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手電筒,還有一件備用衝鋒衣,遞給虞淵靜。她接過來,沒有說謝謝,只是將衝鋒衣披在肩上,拉鍊沒有拉。他們兩個走過院子時,踏雪從宿舍區跑出來,跟在他們腳邊,尾巴輕輕地搖。未雲裳從走廊裡走出來,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問“去哪裡”,只是跟了上來。千葉凜在院子另一端的臺階上坐著,寂滅劍橫在膝蓋上,看到他們經過時微微點了一下頭,像一個無聲的“我知道了”,然後繼續守著院子。

山路在夜色中顯得比白天更長。手電筒的光柱切開前方的黑暗,照亮一段段碎石和泥土混雜的路面。路兩側的灌木叢在夜風中發出細碎的聲響,偶爾有一兩隻夜鳥從樹叢中驚起,翅膀撲稜聲在寂靜的山谷中格外清晰。虞淵靜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她的腳步踩在碎石上不再有那種虛浮的感覺,像一個人終於重新學會了大地的重量。

走了大約半小時後,身後覺華山覺華塔的輪廓從夜色中浮現出來。硃紅色的塔身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塔頂的野草在夜風中輕輕擺動,像一簇安靜的頭髮。塔身的符文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芒,與君墨軒第一次看到它時的亮度差不多,但仔細觀察,能看到那些符文的邊緣有幾處細微的裂痕。裂痕在黑暗中像細小的銀色絲線,嵌入硃紅色的塔身,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

虞淵靜在數里之外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那些符文。她的目光沿著塔身向上移動,從底部的第一道符文看到塔頂最後一道,然後她閉上眼睛。她的感知在藍溟境中得到了極大的拓展,不需要用眼睛去看,身體周圍細微的氣息波動已經足以讓她感知整座塔的狀態。那些黃金鎮物之上符文還在運轉,符文中蘊含的靈力正在持續輸出,像一座正在緩慢燃燒的爐子,燃料已經所剩不多,但火還在燒,還在支撐。

她睜開眼睛:“封印還在。但裂痕比沈垚說的更多了,像一件被穿了很久的衣服,領口磨損了、袖口裂開了、針腳在散開,但還沒有完全破。”

“還能撐多久?”

虞淵靜隔空伸手輕輕感觸一下塔身最底部的那道符文。她的指尖在觸碰到符文的瞬間感覺到一股細密的、像針尖一樣的震動,那是封印內部被壓制的力量在向外滲透時產生的餘波。“三天。最多三天。塔身上的符文已經撐到了極限,深處的裂痕正在加速擴張,像一條河堤上被水浸透的裂縫,表面上看著還完整,但內裡的泥土正在被衝散。”

君墨軒站在她身邊,看著她收回手。夜風從他們身後吹來,吹動了虞淵靜的白髮。遠處湘江的水面上泛著一層銀白色的光。君墨軒開口道:“三天後,你要在山上。”

“我會在。”虞淵靜沒有回頭,“我欠了清商子師父一條命。他為我種下的血符救了我,但他至今下落不明。我要讓那東西從這裡徹底消失。”她沒有說“黑蛟”,但君墨軒知道她說的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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