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麻潭山之上，麻潭山口，虞淵靜沿著山口深坑走了一圈，在一個凹進去的地方停下腳步。她蹲下身，用手指颳了一下塔基底部潮溼的青苔，指尖在月光下沾了一層深綠色的溼泥。她抬起頭：“這道裂痕很深，幾乎貫穿了整塊塔基的石頭，裂痕的邊緣有一層灰白色的粉末。封印的核心已經磨損得差不多了，像一盞燈芯快燒完了的油燈。”
君墨軒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指捻了一下那層灰白色粉末，粉末很細，像被風化了很久的石頭碎屑。他的手指在觸碰到那層粉末時感覺到了一絲極微弱的、像電流一樣的東西，順著指腹傳入掌心，沿著手臂的經脈向上延伸，一直抵達丹田的邊緣，然後停住了。他能感覺到丹田中那枚光核正在像心跳一樣跳動，頻率與他指尖的那一絲微弱電流同步——那是先天八壺的靈力在提醒他：黑蛟正在加速甦醒。
“就連前面所追加的黃金鎮物， 以上的符文光芒也已經暗淡了不少。”君墨軒用綠綺境的修為感應了一下地底。
虞淵靜的聲音從天坑的另一側傳來：“走吧。回去把最後的事情做完。”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快了一些。踏雪跑在前面，在不遠處的草叢中低頭嗅著什麼，被驚動的蛐蛐叫聲此起彼伏。走到半山腰時，虞淵靜忽然停下來，側耳傾聽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沈垚從十萬大山回來了。他剛到院子裡，身上還帶著地底的氣味，粘在衣服上、頭髮上、皮膚上。”
“你怎麼知道？”
“風帶來的訊息。”虞淵靜繼續向山下走去，“藍溟境的修士可以感知地脈中流動的氣息。風吹過地脈時會把地底的氣息帶上地面，我聞到了。”她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君墨軒走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比之前更清晰了，像一個輪廓正在從霧中走出來。
他們走回專案部院子時，沈垚正站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手裡拄著那根竹杖，灰白色的眼睛“看”向他們走來的方向。他的衣服上沾著暗紅色的黏土，褲腳溼了半截，鞋底上還有暗河底部特有的灰白色細沙。歐陽墨笙從廚房端著一碗熱湯走出來，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然後退到旁邊。
“長生藤採回來了。”沈垚說，“比預期晚了半天，但完全成熟了，沒有損傷。”
“辛苦了。”君墨軒說。
“我活著回來了。”沈垚的聲音很沙啞，但語氣很平，“這就夠了。”
紫霆從宿舍區跑出來，在沈垚面前剎住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確認他完整無缺之後，退後兩步，在石桌旁邊坐下，端起了那碗湯。她沒有喝，只是抱著碗暖手，安靜地聽著院子裡的聲音和遠處山腳下傳來的細微蟲鳴。她明白，三天之後，所有人都會站在該站的位置上，而她也準備好了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君墨軒是在第二天清晨接到霍承淵的電話的。他站在院子裡，手裡端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聽到電話那頭霍承淵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兩分：“金錡暗山動了。我們的衛星在秦嶺西北方向捕捉到了一列車隊。五輛車，沿著山間公路向東南方向行駛，目的地是銅官窯方向。空寂和尚也在其中，吉備和彥、安倍遼真都跟著。”
“寂滅之意呢？”
“沒有拍到。但秦嶺北坡的凍土監測站在凌晨三點記錄到一次異常的地震波，震源深度極淺，像什麼東西從地底鑽出來之後在地面上移動。方向也是東南。還有——麻潭山北麓的地脈監測儀在今天凌晨四點左右捕捉到了一次強烈的能量脈衝，來自山體深處。黑蛟在加速甦醒，可能比預期提前半天。”
君墨軒握著手機，目光落在遠處麻潭山的輪廓上。覺華塔的塔尖在晨光中泛著硃紅色的光，但那種紅比平時更深，像乾涸的血跡。
“收到。”
他結束通話電話。紫霆從食堂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麵條，看到他的表情，腳步停了一下，把碗放在窗臺上，走過來問：“什麼時候？”
“今天。可能今天下午，可能今晚。所有人都在往這邊趕。”
紫霆沉默了片刻，然後把窗臺上的麵條端回來，低頭吃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然後說：“我去把碗洗了。”她端著碗走進廚房，裡面傳來水龍頭開啟的聲音。伊藤結衣站在走廊裡，看著紫霆的背影，沒有跟進去。千葉凜從院子裡走過來，寂滅劍已經握在手中，劍身上的雷紋和冰紋融合成了穩定的銀白色光芒，像一層薄薄的、流動的水銀覆蓋在劍脊上。青竹從老槐樹下站起來，摺扇合攏握在手中。歐陽墨笙從辦公室走出來，站在臺階上。
未雲裳從走廊裡走出來，走到君墨軒身邊。巽風壺在她脖子上微微發光，青色的風從壺口溢位。她的天魂完整之後，巽風壺的靈力比之前更加穩定，像一條河的流速不再時緩時急，而是始終保持著均勻的、深沉的流動。她看著遠處麻潭山的輪廓：“我感覺到它在動了。黑蛟的靈力在向上滲透，像地底有一條河正在上漲。”
虞淵靜從房間裡走出來。她已經換上了那件深灰色的衝鋒衣，拉鍊拉到胸口。她的頭髮還是白的，但她的臉色已經不像前幾天那樣蒼白了，嘴唇恢復了淡粉色。她走到院子裡，仰頭看著麻潭山上覺華塔的方向：“封印的裂痕在加速擴張。黑蛟的意識正在從裂痕中滲出來，像濃霧從地底冒出來。”
紫霆洗完碗從廚房走出來，在院子裡站定。千葉凜的劍已經出鞘了，劍身上的銀白色光芒在午後的陽光中顯得格外安靜，像一層沒有聲息的雪。青竹的摺扇開啟又合上了。譚若兮從走廊的陰影中走出來，站在院子邊緣。她看了踏雪一眼，踏雪正蹲在她腳邊，耳朵豎得筆直，鼻尖朝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