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天空中,雲層正在緩慢地翻湧。不是暴風雨前的那種翻湧,而是一種更緩慢的、更沉重的運動,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雲層上方緩慢地移動,在雲層表面投下暗色的陰影。那座硃紅色的塔在山巔上靜默地矗立著,塔身的符文在午後陽光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暗紅與灰白交替明滅,像一盞即將耗盡最後一滴油的燈。
而銅官窯唐城裡面的覺華塔,此時也默默的矗立在石諸湖之中,與之遙相呼應。
道路上的五輛車在中午時分抵達了銅官窯。車隊在唐城專案的工地外停下,金錡暗山從第二輛車的後座下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頭髮用一根黑色的髮帶束在腦後。他的臉色比在秦嶺山谷時好了一些,但右手的皮膚上有一片暗紅色的新傷,邊緣還沒有完全癒合。他站在工地門口,仰頭看著遠處麻潭山的輪廓,看了很久。空寂和尚從第一輛車的副駕駛下來,灰色的僧袍在風中飄動,暗紅色的念珠繞在右手腕上。吉備和彥從第三輛車下來,穿著深藍色的飛行服,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的皮膚上那些細密的銀色符文在午後的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了。安倍遼真從第四輛車下來,太刀橫握在手中,刀鞘抵在腹部。
第五輛車的車門沒有開啟。車窗是深色的,看不到裡面的情況。但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時,空寂和尚的念珠停了半拍,他感覺到了——那輛車裡有兩道氣息,一道是極寒的,像冰封了千年的湖面被鑿開一道口子時從水下湧出的寒氣;另一道是沉重的,像山體內部的岩石在緩慢地移動,在互相擠壓、摩擦。
寂滅之意和本源意志。黑蛟被剝離出來的兩面,終於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金錡暗山沒有走向工地,而是轉向麻潭山的方向,沿著那條通往上山的路向前走去。空寂和尚跟在他身後,然後吉備和彥和安倍遼真跟了上去。第五輛車的車門依然沒有開啟。但當金錡暗山走出一段距離後,它開始在路面上無聲地滑動,沿著金錡暗山的路線緩緩跟隨著,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君墨軒站在專案部院子裡,透過青竹的聲音感知著這一切。她閉著眼睛,摺扇的扇骨抵在額頭上,像在接收從遠處傳來的訊號:“他們上山了。金錡暗山走在最前面,空寂在他身後,吉備和彥和安倍遼真跟在兩側。還有一輛車,跟著他們後面,沒有熄火。”
“寂滅之意和本源意志在那輛車裡?”
“不是。那輛車裡好像沒有人。車是空的,但它自己會走。裡面放著它們的氣息,像誘餌。它們本尊不在這裡,可能已經在山上了。”青竹放下摺扇,睜開眼睛。她看向麻潭山的方向,目光落在接近山頂的位置,那裡是麻潭封印所在的區域,與兩座覺法塔的封印遙相呼應。山頂植被稀疏,岩石裸露。“它們已經進入封印周圍的區域了。寂滅之意的氣息覆蓋了封印,它正在用寒意凍結封印,阻止封印的靈力繼續向外釋放。本源意志在山頂,它要搶在黑蛟徹底甦醒之前直接進入封印內部。”
虞淵靜從走廊裡走出來,站在君墨軒身邊。她的目光落在麻潭山的山頂上。“兩座覺華塔底的封印核心還能撐到明天天黑。但寂滅之意的凍結正在加速麻潭山頂封印的消耗,每一層冰的覆蓋都在提前消耗符文中的靈力。如果沒有人阻止它,封印會在今晚入夜前破裂。”
那裡的封印如果破裂,影響確實太大了,因為底下封印的。是墨淵的頭部。一旦脫封,後果不堪設想。
千葉凜已經站在院子門口了,寂滅劍在手中,銀白色的光芒在劍脊上流動。她看向君墨軒:“去嗎?”
“去。”君墨軒從懷中取出離火壺,壺身溫熱,火焰紋路在午後的陽光下像細小的河流在遊動。他轉身看了未雲裳一眼,她的眼睛很平靜,巽風壺的青光在她瞳孔中映出兩個細小的青色光點。他的視線移向紫霆:“你留在山下。守著工地。如果塔上的封印破了,你們這邊能擋住第一波。她靈力不夠,上山幫不了大忙,但她能守住這裡。”
紫霆的嘴唇動了一下:“好。”
伊藤結衣站在紫霆身邊,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手背上,沒有用力,只是搭著。君墨軒、未雲裳、千葉凜、虞淵靜、青竹、曾憲理、胡凌薇、譚若兮、踏雪沿著山路向麻潭山走去。陽光從頭頂灑下來,將他們的影子投在佈滿碎石的土路上,像一排被裁剪過的剪影。那五輛車停在山腳下,車窗反射著天光。第五輛車的車窗依然緊閉著。車上沒有什麼東西,但它一直停在那裡,一直安靜地停在那裡。
麻潭山上的風在午後時分變得急促起來。君墨軒走在最前面,手電筒已經收起來了,因為午後的陽光還足夠亮,但照在裸露的岩石上泛出的光卻是一種奇怪的、偏冷的白色——那不是太陽的顏色,是寂滅之意正在凍結山體時滲出的寒氣改變了光線的折射。每走一步,腳下的碎石都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因為石縫中的水分被凍成了冰,在腳底的壓力下碎裂成細小的冰晶。
虞淵靜走在隊伍中間。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藍溟境的靈力在她體內迴圈,將周圍的寒氣擋在體外一層薄薄的距離。她的白髮在風中微微飄動,腳步踩在被凍硬的碎石上,每一步都落得很實,像一個走了很多年山路、對每一種山石都知根知底的人。她注意到路邊幾叢矮灌木的葉片已經卷曲了,邊緣覆著一層極薄的白色霜花——那是寂滅之意的寒意滲入地面後沿著根系向上蔓延的痕跡,像一種緩慢擴散的白色血管。
千葉凜在隊伍左側,寂滅劍已經出鞘,劍脊上銀白色的光芒在接近山頂時開始微微跳動,像在回應某種正在逼近的力量。她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響。她的目光一直在掃視兩側的岩石縫隙和灌木叢,尋找可能存在的埋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