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霆的聲音從山下傳來,帶著奔跑後急促的呼吸聲:“我來的時候,在塔基裂縫旁邊看到一個人影,很矮,裹著白色的袍子。它蹲在裂縫邊上,手伸進了裂縫裡。它在……在往裂縫裡注入什麼。”君墨軒猛地轉向覺華塔塔基的方向,那裡確實多了一個人影。一個矮小的、裹著白色長袍的身影蹲在塔基裂縫旁邊,一隻手伸進了裂縫中,指尖閃爍著暗紅色的光——不是離火壺的光,是黑蛟本源意志的氣息。
君墨軒握緊離火壺,火龍在頭頂盤旋了一圈,猛地俯衝向下,撲向那個白色的人影。火龍在距離人影不到三尺時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堵無形的牆,由凝結的寒氣凝聚而成,表面光滑如鏡,像一面巨大的冰盾懸在半空中。火龍撞在冰盾上,赤金色的火焰在冰面上鋪展開來,形成一個巨大的金紅色光斑,但冰盾沒有裂開,沒有融化,像被火焰灼燒過的極地冰層,表面只留下幾道細微的融痕。
金錡暗山站在平臺邊緣,一隻手微微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向君墨軒的方向。他掌心的白色霜花正在快速增殖,像一層活著的、不斷生長的冰殼。“我說過,你的火焰不夠強。”他的聲音很輕,“離火壺靈已經累了。你一直在消耗它,卻從來沒有給過它休息的時間。現在它燒不動了。”
君墨軒感覺到離火壺在他手中微微顫抖了一下,火焰從赤金色變成了橙色,溫度在下降,像一盞燈在被逐漸調暗。他收回火龍,將離火壺貼在胸口,讓壺身的餘溫透過衣服傳遞到皮膚上。他已經付出了太多。
吉備和彥的綠光被千葉凜的劍斬斷後沒有立刻重新凝聚。他鬆開按在地面上的手,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泥土,看著千葉凜:“你的劍很快。但你只有一個人。”
“我一個人就夠了。”千葉凜的劍尖轉向他。
安倍遼真依然沒有拔刀,但他向前邁了一步。空寂和尚抬起手,暗紅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在安倍遼真面前凝成一面光盾:“小友,你再往前走一步,這面盾不會擋住你,它會纏住你。”
安倍遼真的腳步停了下來。伊藤健太站在平臺下方的土坡上,停住了。他握著手裡的刀刃,看著平臺上對峙的眾人,看著空寂和尚身上暗紅色的光,看著金錡暗山手中蔓延的寒氣,他拔刀出鞘,刀刃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著細長的寒光:“空寂,你說過你不欠他了。”
“我不欠了。”空寂和尚的念珠又撥過一顆,暗紅色的光芒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細長的軌跡,“所以我站在這裡。”
“那你讓開。”
“不讓。”
伊藤健太的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形,劈向空寂和尚身側的空氣。刀鋒沒有碰到人,但寒光切出一道微弱的風痕。空寂沒有看那道風痕,他低頭撥著念珠:“你刀鋒偏了三分。”
伊藤健太收刀入鞘,在土坡上站了很久,像在做一個很長的決定。然後他一步一步走上平臺,走到金錡暗山面前,站在他和君墨軒之間。他沒有回頭看任何人,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立在兩片戰場之間的界樁。
未雲裳已經走到了塔基裂縫的邊緣。巽風壺在她胸前懸浮著,青色的風從壺口湧出,沿著裂縫的邊緣向下滲入,像一條被引導的光線流入黑暗的深井。裂縫中湧出的白色寒氣在觸碰到青色風的瞬間減慢了速度,像被一股相反的力抵消了部分動能。
金錡暗山抬起右手,掌心對準未雲裳的方向。白色的霜花從他掌心湧出,凝成一道細長的冰錐——伊藤健太的刀刃從側面橫過來,用刀面擋住了冰錐的去路,在接觸到冰錐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聲響。刀面上出現了一道細長的白痕,薄薄一層霜花從白痕向四周蔓延,凝結在刀脊上。
“你擋住這一下,擋不住第二下。”
“擋得住。”伊藤健太的聲音不高,但很穩,“我擋不住的時候,還有別人。”
“你若即是幫我,伊藤家的家主終究是你的。”
“伊藤家的家主,那是我們家族內部的事情,是我和伊藤結衣之間的事情,和外人無關。”
停頓了一下,伊藤健太繼續說道:“我不想說自己有多麼高尚,我知道,如果讓它出來,你,我在場的所有人,甚至方圓千里,都將會成為澤國。”
金錡暗山看著他,暗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新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某種更像疲倦的東西。他掌心下方的霜花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停滯,像一條河在流過某處深潭時流速減緩了一瞬,然後重新流動起來,但那股流動已經失去了剛才的勢頭。
君墨軒握住離火壺,將最後一點靈力注入壺口。火焰從橙色重新變成赤金色,在空中凝成一隻比之前小一圈的火龍,撲向那堵冰盾的側面。冰盾表面出現了第一道裂紋,從裂紋中滲出的不是寒氣,是一縷極細的黑煙。
紫霆站在平臺入口處,掌心中的紫色電光已經凝聚到了一定程度。她的目光落在遠處吉備和彥剛剛站起來的位置上,那道綠色的符文亮光正在聚攏,很快就會重新凝成一股有力的地脈推力。她喊了一聲:“伊藤!”
伊藤結衣在平臺下方應了一聲。紫霆衝下土坡,伊藤結衣的腳步聲已經迎了上來。兩人都沒有回頭看平臺上的戰局,因為她們相信君墨軒和千葉凜還能守住。
而鎮物臺上,未雲裳的青色風已經滲入了三分之一的裂縫深度。黑蛟的氣息在封印內部劇烈地湧動,像一鍋被煮沸的水正在頂開鍋蓋。但君墨軒站在她身後,離火壺的火焰在重新聚攏,火龍正在成形。
金錡暗山的霜花在這一刻忽然停止了對未雲裳的攻擊。他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掌心中正在緩慢消退的霜花,暗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細微的波動。他說了一句很輕的話:“那你擋吧。我累了。”
他在平臺上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山下走去。他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溼的畫。霜花在他身後緩慢消散。那團被吸收的寂滅之意霧氣在他走下山坡時從他身體表面剝離,像一件正在被脫下的外衣落在地上,融入碎石縫隙中的陰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