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個小時後，他們降落在長沙黃花機場。
一齣航站樓，潮溼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十二月的長沙比秘魯冷得多，紫霆打了個哆嗦，把衝鋒衣的拉鍊拉到下巴，抱怨道：“從夏天飛回冬天了。”伊藤結衣把她的圍巾從揹包裡翻出來遞給她，她接過去圍了兩圈。
歐陽墨笙開著那輛灰色商務車來機場接他們。她的頭髮長了一些，用一根鉛筆隨意挽在腦後，穿著一件工裝外套，領口沾著工地上的水泥灰。但一點也不影響她清爽脫俗的氣質。作為歐陽家族，極少數領悟了《九成宮》書道真意的人，她的修為本來已經在黃琮境巔峰，只是因為最近靈氣匱乏，遲遲沒有跨入綠綺境。卻沒有一點嬌氣、傲氣，十分的敬業。她看到君墨軒，什麼也沒說，只是拉開後備箱，示意他們把行李放進去。
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君墨軒坐在副駕駛，未雲裳坐在後排。車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田野，從田野變成了丘陵。湘江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水面泛著灰白色的光。
“銅官窯那邊怎麼樣？”君墨軒問。
“一切正常。”歐陽墨笙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黑蛟封印還有十天。虞姐姐讓你們回來後直接去找她。她有話要對你們說。”
君墨軒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越野車駛入銅官窯唐城專案的大門時，清晨的陽光剛從東方的山脊上升起。仿唐建築的青瓦白牆在晨光中泛著金色的光澤，工人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忙碌，攪拌機的轟鳴聲和金屬材料的碰撞聲在空曠的工地上回蕩。
君墨軒下車，站在專案部院子裡，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氣味——水泥、泥土、湘江的水汽、老街早餐攤的油煙。這些氣味混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叫做家的東西。
虞淵靜拄著柺杖從宿舍區走出來。她的頭髮已然是全白的，在晨光中像一捧新雪，但臉上的氣色比君墨軒離開時好了很多。她穿著深灰色的棉衣，右腳的繃帶拆了，換上了一隻黑色的護踝。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柺杖點地的聲音在清晨的院子中格外清脆。
“八枚先天壺，七枚後天壺。”她走到君墨軒面前，目光落在他胸口的布袋上，“只差最後一枚了。”
“只差雲裳自己。”
虞淵靜看向未雲裳。未雲裳站在君墨軒身後，手腕上繫著那串紅色種子，脖子上掛著巽風壺。晨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與君墨軒的影子並排。
“你的天魂補齊，需要一天一夜的時間。補齊之後，你會陷入深度沉睡，最短二十四小時，最長四十八小時。在這期間，巽風壺會與你的天魂同步融合，你的身體會自動完成天魂的修補。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睡一覺。”
“醒來之後呢？”未雲裳問。
“醒來之後，你的天魂就完整了。後天八壺的全部力量都會集中在你體內。你可以啟用先天八壺，開啟天樞，將神魔之力送回混沌，修復兩個世界的屏障。”
未雲裳沉默了片刻。
“那就今天開始。”
未雲裳說“那就今天開始”的時候，銅官窯的晨光正好越過麻潭山的山脊，將整個工地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專案部院子裡那棵銀樹的翠綠的枝條上落了一隻灰喜鵲，叫了兩聲，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沒有人知道，這一天會成為所有人記憶中最黑暗的一頁。
虞淵靜拄著柺杖走在前面，帶未雲裳去後院那間專門為她準備的靜室。那是一間用舊宿舍改造的房間，牆壁上貼滿了沈垚從七四九局帶來的隔音符籙，門窗都用黑布矇住，沒有一絲光透得進去。房間裡只有一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單人床和一把椅子。君墨軒站在門口，看著未雲裳走進房間，在床邊坐下。巽風壺的青光在黑布矇住的空間中顯得格外明亮，將她的臉照得像一尊青瓷雕像。
“一天一夜。”君墨軒說。他本想再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未雲裳抬起頭看著他。巽風壺的青光在她的瞳孔中映出兩個小小的、青色的光點。“一天一夜之後，我就不是現在的我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你還會在這裡嗎？”
“我會。”君墨軒說。
未雲裳笑了笑，那是她今天最後一個笑容。她躺下來，閉上眼睛，巽風壺從她脖子上懸浮起來，青色的風從壺口溢位，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流動的青光之中。她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像一條河流在入海口放緩了流速，準備匯入大海。
君墨軒退出來，輕輕關上門，靠在走廊的牆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用離火壺擊退過本源意志的分身，曾經在雷澤古地的冰水中托起震雷壺，曾經握住未雲裳的手走過千山萬水。此刻，它們在微微顫抖。
虞淵靜拄著柺杖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著他的背影，什麼也沒說。她拄著柺杖站在那裡，白髮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光中像一捧雪，年輕的臉與蒼老的頭髮的對比在靜默中顯得格外驚心。她活不了太久了，枯榮訣消耗的生命力不會因為停下修煉就回來。她想看到天樞啟用的那一天，也許那是她最後能看到的畫面。
金建強也就是金錡暗山，是在當天下午到達銅官窯的。他的黑色轎車無聲無息地駛入專案部院子，譚若兮從副駕駛下來，拉開後座車門。金錡暗山坐在輪椅上，被推下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端正，但那雙純黑色的、沒有任何反光的眼睛讓人本能地移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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