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雲裳沒有接話。她看著遠處的麻潭山,看著覺華塔上那點硃紅色的光,看了很久。然後她輕聲說:“那就在他下一次來之前,把這裡的事全部做完。黑蛟封印、虞姐姐的藥、唐城的工地上還有幾棟樓沒有封頂。做完這些之後,他就算來了,也不會改變什麼。”
君墨軒轉過頭看著她,看著月光在她的瞳孔中映出的兩個細小的光點,那一雙眼睛因為天魂補齊而亮了一些,像深水中有光透出來,卻更穩了,更沉了。他彎了一下嘴角:“好。”
第二天清晨,紫霆和伊藤結衣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後,終於醒了。紫霆在食堂裡連吃了兩碗麵條,又喝了半壺茶,然後走到院子裡,站在老槐樹下,仰頭看著樹上最後幾片枯葉。“伊藤。”她喊了一聲。
伊藤結衣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第三碗麵條,但紫霆沒有接。“我們在崑崙山的時候,暗河盡頭那個溶洞裡,我看到了一樣東西。當時沒有說,因為不確定那是什麼。”
“什麼?”君墨軒從走廊裡走出來。
紫霆轉過身,看著他:“溶洞的巖壁上,刻著一幅畫。不是符文,是一幅畫。畫上有個人,站在一座山上,手裡拿著八枚壺。壺的顏色和先天八壺一模一樣。那個人腳下有一條蛇,黑色的,很大,盤繞著山體。蛇的眼睛是閉著的。畫的右下角刻著幾個字,我不認識那些字,但伊藤認出來了。”她看了一眼伊藤結衣。伊藤結衣走上前,將一張紙遞過來。紙上是一行臨摹的字跡,筆畫很穩,是伊藤結衣在溶洞裡藉著手電筒的光臨摹下來的。
君墨軒接過紙,低頭看去。字跡是很古老的文字,但比甲骨文和金文,好像還要早。但他看懂了每一個字。“黑蛟寂滅,八壺歸位,天樞啟,屏障合。此後萬年,再無魔族為害。”
他握著那張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紫霆吃完第三碗麵之後回屋睡覺了,伊藤結衣去廚房洗碗。歐陽墨笙指揮著工人們把新到的水泥卸車,曾憲理在虞淵靜的房間門口坐著,握著那把符文匕首。千葉凜在院子裡練劍,劍身上雷紋和冰紋已經不再單獨跳動,而是完全融合在了一起,變成了一種銀白色的光芒。
君墨軒將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裡,轉身走進虞淵靜的房間。她醒著,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瞳孔中倒映著窗外照進來的晨光。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聲音。君墨軒在床邊坐下,將那張紙從口袋裡取出來,放在她枕邊:“找到了。”他說,“一切都準備好了。”
虞淵靜的眼睛緩緩彎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輕,很淺,像雪地上最早被陽光照到的那一道融化線。她閉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了下去,像放下了最後一樣東西的人終於可以睡了。
三天後沈垚帶著長生藤回來,五天後枯榮還生丹煉成,六天後虞淵靜服下藥力吸收,七天後黑蛟封印破裂。每一步都排得緊,但每一步都有人在做。
第三天下午,沈垚回來了。他開著一輛借來的皮卡車駛入專案部院子,車斗裡堆滿了沾著紅褐色黏土的裝備——繩索、登山扣、防水袋、一臺已經報廢的地質探測儀。他沒有從駕駛座直接下車,而是在車裡坐了一會兒,像在確認自己真的回到了地面。然後他推開車門,腳踩在水泥地上,膝蓋輕輕彎了一下才站穩。他的灰白色眼睛失去了焦距,但他的耳朵微微側向虞淵靜房間的方向,像在隔著牆壁確認那扇門還關著。
曾憲理從走廊裡快步走出來,伸手扶了沈垚一把。沈垚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然後從外套內袋中取出一隻青灰色的玉瓶,瓶中有一截蜷曲的金黃色藤蔓,像一條沉睡的小蛇。藤蔓的葉片已經變成了金黃色,邊緣微微卷曲,表面覆蓋著一層極細的白色絨毛。
“完全成熟。比預期早了半天。”沈垚的聲音很沙啞,像嗓子被地底的潮氣浸透了很久,“採下來之後立刻封進玉瓶,瓶口用了三層蠟密封。”
君墨軒接過玉瓶,瓶身溫潤,隔著玉壁能感覺到藤蔓內部有極細的汁液流動,像一條極小的河流在藤蔓的脈絡中靜靜地流淌。三種靈藥終於齊了——龍骨血極寒、地脈乳極溫、長生藤極潤。枯榮訣由枯入榮的鑰匙,全部握在手中。
虞淵起在虞淵靜的房間門口站了很久。他看著玉瓶被放進房間的桌面,與另外兩隻玉盒並排放置。三種靈藥並排放在一起時,桌面上方浮現出一層極淡的、像霧氣一樣的東西——不是靈力的光,而是三種藥性在空氣中輕微接觸後產生的反應。他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層霧氣,指尖的皮膚瞬間變得溼潤,轉瞬又像被風吹乾了一樣恢復如初,像一滴水落在乾涸的河床上,瞬間就被吸收殆盡。
“三種靈藥的藥性正在自然融合。這意味著清商子師父推演的丹方是準確的,三種靈藥的天然屬性可以自動調和,不需要額外的催化。”虞淵起轉向君墨軒,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他是否真的準備好了,“今天開始煉藥。從入夜開始,到第二天入夜結束。二十四個小時內,不能讓丹爐的火斷掉。丹火必須保持恆溫,溫度高了藥性會被燒燬,溫度低了藥性無法融合。二十四個小時,不能有任何誤差。”
“誰來護火?”歐陽墨笙從辦公室走出來,靠在門框上。
虞淵起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紫霆身上。紫霆靠在走廊的牆上,懷裡抱著那隻空的玉盒。她感覺到了虞淵起的目光,站直了:“我修的是雷法。雷屬木,木生火。我可以穩定丹火的溫度。”
“我需要三個人輪流護火,每人八小時。”虞淵起的目光從紫霆移向伊藤結衣,“你負責夜間的第二班。”
伊藤結衣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