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上虛幻人影的話音剛落,凌伊殤右眼瞳孔深處,一道隱秘的幽光迅速流轉。幽熒之眼,開。
以往無往不利的視界,這回卻徹底罷工。原本該呈現出精準數字化面板的視野裡,眼下全是大片錯亂的亂碼。紅綠相間的字元瘋狂滾動、交錯,毫無規律可言,好比老舊電視機失去訊號後的雪破圖。不僅如此,連神恩系統最基礎的探查功能,在這裡也成了一潭死水,沒有半點回饋。右眼裡蘊含的極陰之力甚至出現了短暫的滯澀,好似被某種更高階的規則強行壓制。周遭根本不存在任何能量波動的痕跡,沒有罡氣流轉的鋒銳,沒有魔源匯聚的厚重,連最虛無縹緲的精神力與魂力都無跡可尋。
這片空間被完全剝離了創世大陸的法則,成了一座孤島。連空氣流通的軌跡都被抹平,靜謐得讓人心底發毛。
連女神賜福加持過的外掛都看不透?凌伊殤非但沒慌,反而挑高了眉毛。他握著星燼所化長刀的手更緊了些,刀柄上奈米合金的紋理硌著掌心,帶來一抹真實的觸感。這地方,挺有意思。能遮蔽幽熒之眼的探查,說明對方的層級遠超目前的認知,甚至凌駕於神恩歷的千年規則之上。這種脫離掌控的未知感,非但沒有讓他感到恐懼,反而勾起了他骨子裡的好戰因子。他倒要看看,這裝神弄鬼的傢伙到底有幾斤幾兩。
噠。噠。噠。
清脆的腳步聲突兀地敲擊著純白地磚,迴音在無盡的通道里層層疊加。那張古樸王座上的虛影不知何時消散,頂替它出現的,是一個從光芒深處踱步而來的實體。隨著他的靠近,周圍純白的光線活了過來一般,主動為他讓出一條道。
來人穿著一身剪裁極度考究的黑色燕尾服,領口繫著暗紅色的溫莎結,右眼戴著一枚金絲單片眼鏡,鏡片後連著一條細細的金屬鏈,隨步伐輕輕晃動。他走得不急不緩,皮鞋鞋跟敲擊地面的頻率精準得堪比節拍器,舉手投足間透著一種上世紀老派貴族獨有的優雅與矜貴。配合著這無盡的純白迴廊,這畫面要多詭異有多詭異,活脫脫一個走錯片場的舞臺劇演員。
“這誰啊?”靈魂空間裡,零落依的聲音溜達了出來。這位擁有聖魔同體體質的巫族聖女,這會兒正透過凌伊殤的視線打量著來人,語氣裡滿是嫌棄。“大清早穿成這樣,還戴個單片眼鏡,活脫脫一個要去相親的企鵝。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帥?”
凌伊殤本來滿腦子都是戰術推演,神經繃得好比拉滿的弓弦,被這句話精準破防。他在腦海裡瘋狂咆哮:“姑奶奶,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關注點能不能正常點!對面這貨連繫統都看不透,咱們隨時會交代在這裡啊!”
腦海裡固然這麼喊,但他表面上還是得端著。凌伊殤咬緊牙關,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笑意嚥了回去,臉頰肌肉因為強行憋笑而微微抽搐。為了維持冷酷的人設,他只能把臉板得更緊,活脫脫一個面癱。這丫頭,吐槽的角度總是這麼刁鑽,硬是把緊張刺激的懸疑劇氣氛給攪和成了情景喜劇。
“初次見面,兩位。”燕尾服男子停在三步開外,左手撫胸,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貴族脫帽禮——儘管他頭上並沒有帽子。“您可以稱呼我為,希絕侯。”
他直起身,單片眼鏡後的眸子透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光澤,視線在凌伊殤和虛空之間流轉。“至於這裡,正如您所見,是不存在於創世大陸、也不受神恩歷管轄的‘希絕迴廊’。用通俗一點的話來說,這裡是時間與空間的絕對夾縫。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永恆的現在。外面的規則,在這裡行不通。”
話音未落,希絕侯抬起右手,姿態隨意地打了個響指。
啪。
清脆的響音成了某種觸發機制。周遭那純白無瑕的通道毫無預兆地開始摺疊變形。牆壁上的壁畫被拉扯成斑斕的色塊,腳下的地面劇烈翻滾。沒有失重感,也沒有眩暈,僅僅是視覺上的極致顛覆。空間本身好比一塊被隨意揉捏的橡皮泥,在希絕侯的意志下重塑。
拔地而起。
一座宏偉至極的哥特式城堡,硬生生從虛無中擠了出來。高聳的尖塔刺破純白穹頂,繁複的彩色玻璃花窗折射出瑰麗的光影,暗灰色的石磚牆壁上爬滿不知名的暗金色藤蔓。這座龐然大物以一種蠻橫的姿態,直接將凌伊殤和零落依整個包裹進去。空間的重構只在眨眼間完成,快得連神經反射都跟不上。
視線重新聚焦。
純白迴廊不見了。凌伊殤發現自己正坐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身前是一張雕花紅木茶几。腳下踩著的是暗紅色的天鵝絨地毯,厚實得能沒過腳背。不遠處的壁爐裡,跳躍著幽藍色的火焰,散發著恰到好處的溫度。茶几對面,希絕侯正悠閒地交疊著雙腿,陷在單人沙發裡。
兩杯冒著嫋嫋熱氣的紅茶,正安安靜靜地擺在桌面上,茶香四溢。甚至連配套的白糖罐和奶壺都準備得一應俱全,銀質的勺子上還雕刻著繁複的花紋。
凌伊殤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他靠著椅背,姿態表面放鬆,實則體內九轉逆熵訣已經運轉到了極致。永珍歸墟的職業特性全面啟用,身體內,罡氣、魔源、精神力三種截然不同的能量被強行揉捏、轉換。他利用先天通脈的急速吸收特性,瘋狂榨取著這片空間裡哪怕最微弱的一絲游離能量。初火之心的熾熱、初水之源的綿長、初風之息的銳利,在他的經絡中瘋狂穿梭,隨時可化作毀滅性的一擊。只要對面這隻“企鵝”有任何異動,他保證能在零點一秒內掀翻這張茶几,把星燼直接塞進對方的喉嚨。
希絕侯端起骨瓷茶杯,姿態優雅地吹了吹表面的熱氣,淺嘗一口。
“錫蘭紅茶,加了半勺蜂蜜,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他放下茶杯,目光越過升騰的白霧,直勾勾地落在凌伊殤身上。
“順便一提,您大可不必把身體裡的能量繃得那麼緊。五行元素交織,雷、風、冰屬性暗藏其中,加上罡氣和精神力的隨時轉換……”希絕侯輕笑一聲,單片眼鏡上閃過一道戲謔的光,“三系同修,永珍歸墟。這份天賦,真當得起命定之人的稱呼。還有您手裡那把由‘初火之心’等五行源初之種重鑄的星燼,變化萬千,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傑作。”
沒等凌伊殤作出反應,希絕侯又轉頭看向虛空,對著零落依所在的位置微微頷首:“還有這位美麗的聖女殿下,靈魂空間固然隱蔽,但聖魔同體的氣息,在這回廊裡可是相當耀眼呢。一半是神聖的光輝,一半是深淵的凝望,真是完美的藝術品。”
底牌被扒得一乾二淨。
凌伊殤周身氣溫驟降,殺意再也按捺不住。狂暴的能量順著手臂經絡倒灌進星燼之中,長刀發出一聲高亢的清鳴,刀刃邊緣的空間因為高溫與極寒的交替而產生肉眼可見的錯位。既然看破了,那就沒什麼好藏的,先打殘了再問話也是一樣的。他驟然收緊小腿肌肉,準備暴起發難。
面對這觸即發的殺局,希絕侯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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