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上下都知道丞相對天相曆法的研究頗為深透，現在皇上要讓魯地的一個儒生來京城與丞相辯論曆法之事，雖然感覺有些不可思議，但都覺得很是有趣。既然是皇上的詔令，朝臣們都樂得見識見識，開開眼界，看看丞相如何和一個儒生論辯。特別是那些對張蒼有意見的人，更覺得這是看張蒼笑話的一個難得機會。因此，朝廷上下都期待著這一天早日到來，以早日滿足自己內心的好奇。
辯論是在未央宮舉行朝會的大殿進行的。因為是和丞相辯論，公孫臣內心也很是忐忑不安。雖然知道要直接和丞相面對面辯論的訊息後，公孫臣在思想上做了一些準備，但臨到場時，看見如此宏大的場面，特別是皇上和朝中大臣們全部到場，心裡還是感到很是不安。且不要說自己直接面對的是朝中第一重臣，就是皇上和全部朝臣都在場的這個場面，就讓公孫臣心生惶恐，畢竟這是他第一次面對如此宏大的場面。人都會有怯場心理，場面越是宏大，心裡越會感到恐懼。
好在劉恆理解公孫臣作為一介書生，要直面朝中第一重臣，心裡肯定會感到不安。為了讓公孫臣心裡感到踏實，劉恆有意安排公孫臣和太常署的一幫儒生們坐在一起，這樣，使公孫臣不至於感到完全孤立無助。
由於是公孫臣上書質疑丞相張蒼的說法，劉恆讓公孫臣首先闡述他自己的看法。
皇上讓自己先行闡述看法，公孫臣自然不敢怠慢。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向劉恆行了叩拜禮後，站直身子說道：“三年前，微臣曾上書陛下，說漢當屬土德，應該尚黃，當時微臣在書中還說，當有黃龍出現，以證祥符。現在，成紀出現黃龍，已經印證了微臣的話。”雖然說話的語調還算平靜，但心裡還是感到有些驚慌。
聽了公孫臣的話後，有不少朝臣點頭，表示認可。
見此情景，作為丞相的張蒼心裡很不是滋味。本來他對劉恆讓自己和一個儒生進行辯論心裡就非常不滿意，無論輸嬴，對作為丞相的張蒼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贏了，是理所當然，所有人都會說因為自己是丞相，在地位上就佔了優勢，並且原來還是專門負責歷律制定的；但如果輸了，張蒼就會任何臉面都沒有了。這不僅僅是因為輸給一個普通儒生的問題，更主要的，是張蒼一直主張並堅持漢承秦祚、始於水德的主張將被徹底推翻。
在張蒼的主張下，漢王朝幾十年來一直延續著秦王朝尚黑的傳統。如果張蒼輸了，豈不說明張蒼之前的主張一直就是錯誤的？這不僅對張蒼來說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對漢王朝來說都是一個諷刺——實行了幾十年的歷相，竟然是錯誤的歷相。
看到群臣中有人對公孫臣的話點頭認可，張蒼心裡自然感到很不是滋味，也很是不快，但又無可奈何。
聽了公孫臣的話後，張蒼便想以自己的丞相身份把他壓制下去：“公孫先生僅憑成紀出現黃龍，就認定漢王朝屬土德，應該尚黃，這豈不是太輕率了？要說天下之大，出現各種各樣的祥瑞，乃是正常現象，公孫先生既然是三年前就說了漢當屬土德，可為何三年後才出現黃龍？就算公孫先生的話有道理，那麼這三年來，漢王朝又當屬什麼呢？再說了，如果世間沒有出現黃龍，而出現的是青龍，那漢王朝又該屬什麼呢？”張蒼不愧是個博學多才之人，一連幾個問題，同樣讓人覺得非常有道理。
“丞相的幾個問題問得好。可我也要問丞相幾個問題。首先，丞相說漢王朝始於水德，所以河水可以衝潰金堤，並且說這是始於水德的印證。那麼請問丞相，漢王朝從建立至今，有哪個河堤是金堤？河水又何時沖毀了哪裡的河堤呢？再有，丞相說漢王朝屬水德，是因為漢承秦祚，難道丞相竟然認為漢王朝繼承的是秦王朝的江山？天下所有人都知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祖斬蛇起義，首破武關，率先進入咸陽，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繫頸降幟降於高祖。楚霸王失約，不僅不遵約定，還殺死秦王子嬰，子嬰一死，秦王朝便徹底滅亡了。並且高祖是和楚霸王決戰了四年，最終打敗楚霸王后建立漢王朝的。這一點，想來丞相應該是清楚的，既然秦王朝早已滅亡，既然高祖是在戰敗楚霸王后建立的漢王朝，怎麼能夠說是漢承秦祚呢？當初，始皇帝認為周王朝屬火德，秦王朝要徹底取代周王朝，就必須取為周王朝的火德不能勝過的水德，也因此，秦王朝才尚黑。而要徹底取代秦王朝，就必須以能夠阻止水勢的土德。所以微臣認為，必須改變之前一直認為的漢承秦祚的錯誤認識，確認漢王朝屬土德，且改尚黃色，這才應該是正確的，這也是為什麼成紀會出現黃龍的根本原因。至於丞相剛才說為什麼成紀的黃龍三年前沒有出現，而是現在才出現，那是因為這些年來，朝廷內外都為之前的漢屬水德所誤導，上天鑑於人們對此錯誤認識太深，所以才出此祥瑞以警醒世人之誤。”公孫臣並沒有因為張蒼的幾個問題所難住，而是說了一大篇論說，並且還把出現黃龍之事說成是上天的警示。
“既然公孫先生講五德，竟然問出漢王朝從建立至今哪個河堤是金堤，哪個河的河水何時沖毀了哪裡的河堤這樣的話來。難道公孫先生不知道五行乃是一種意識，以人世間的五種物質為具象，分別表示五種不同的德性嗎？再說，一個新王朝建立以後，王朝的山川河流並不會在王朝存在期間，改變其屬性特徵，譬如大河（今黃河）的河南，它不會因為王朝的不同便將它改變，而變成外土。但河水沖毀河堤是非常正常的事，難道公孫先生會覺得如果有河水沖毀了河堤，王朝便將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