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平!”
顧遠道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桌上的茶盞震得叮噹響,茶湯濺出來,洇溼了桌面上鋪著的宣紙。
顧清平被這一聲吼得渾身一震,站在原處,嘴唇翕動了幾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顧遠道看著他,眼裡的怒火慢慢熄了,剩下的是滿滿的疲憊和心疼。
他放低了聲音,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
“你想想清楚,你這是在跟誰爭。那是沈大帥,手底下幾萬人槍,連省城的駐軍都被他換了個乾淨。他要是動起怒來,別說你和蘇大小姐的婚事,咱顧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的命,都得搭進去。”
“為了一樁婚事,你讓全家人跟你一起賠命?”
顧清平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顧遠道說的每一個字他都懂,可他不想懂。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撐在桌面上那雙手。
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指甲因為用力而微微泛著青紫色。
他慢慢鬆開手,站直了身子。
“爹,”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兒子知道了。”
說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書房。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步子邁得很穩,可那挺直的脊背底下藏著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顧夫人看著兒子的背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拿帕子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顧遠道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顧清平走出書房,穿過迴廊,走進自己的院子。
他把門關上了,然後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他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頭從東邊挪到了西邊,久到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影子從門口移到了牆角。
然後他慢慢把臉埋進了掌心裡。
肩膀微微發抖,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想起最後一次見蘇淡月的時候。那天她穿了一件粉色的褙子,坐在涼亭裡喝茶,他給她帶了新出的蓮子酥,她接過去咬了一口,皺了皺眉說“太甜了”,但還是把整塊都吃完了。
他當時笑著說:
“下次讓他們少放些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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