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目光直視宗天行面具的眼孔處,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下官可將那關鍵傳承源流、製作要領,盡數默寫謄抄,獻與院主。只是…只是下官有一事,積壓心中已久,如鯁在喉,若院主能…能為我解惑,下官感激不盡,必傾囊相告!”
來了。宗天行心中瞭然,聲音依舊平穩:“何事?”
劉忠林深吸一口氣,彷彿鼓足了極大的勇氣,臉上甚至泛起一絲窘迫的紅暈:
“院主…可知…可知當年那…柳浪鶯姑娘…後來…去了何處?自那年省試之後,她便如同人間蒸發,音訊全無…下官…下官…”
他語無倫次,那份刻意維持的翰林風雅在此刻碎了一地,露出了內裡那個始終未曾忘情的年輕書生本貌。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燭火噼啪一聲輕響。
宗天行看著他,看著這個才華橫溢卻又曾深陷情障的年輕人。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無喜無怒:“她已脫籍。現安居於西城榆林巷,一處清淨小院。”
簡單一句話,卻讓劉忠林如遭雷擊,猛地站起身,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又猛地湧上,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驚喜、茫然以及一絲被欺瞞的憤怒:“是…是院主您…”
“本院惜你之才,不願你沉溺煙花,自毀前程。”
宗天行語氣淡然,“為她脫籍,予她安身立命之所,亦是保全你二人之舉。如今你已金榜題名,前程似錦,過去種種,當放下則放下。”
劉忠林呆立原地,胸膛劇烈起伏,良久,才緩緩坐下,神情複雜萬分,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夾雜著釋然與無盡的感慨:“原來如此…原來…是院主…暗中保全…下官…下官…”
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是該感激,還是該埋怨這看似善意的操縱。
最終,他再次起身,整理衣冠,對著宗天行深深一揖:
“多謝院主當年迴護之恩與…成全之德。浪鶯她…能得安穩,下官於心亦安矣。”這一揖,比先前多了幾分真誠。
他不再猶豫,重新坐定,鋪紙研墨,筆走龍蛇,將《奇工志略》中關於“火龍出水”的詳細記載、結構圖解、乃至其後標註的傳承脈絡,一一默寫畫出,極其詳盡。
“院主,”
他一邊寫,一邊沉聲道,“據此書所載,此‘火龍出水’之技,並非廣傳。前朝之時,精於此道者,主要有兩家。一為金陵宋家,其技藝最為精湛,曾為朝廷督造此物,書中多幅詳圖皆出自宋家匠人之手。
另一家則為吳興呂家,亦頗有建樹,兩家時有交流。然至本朝,此書作者言,呂家技藝似乎已然失傳,記錄不全,唯有宋家一脈,或有傳承……”
宋家!
宗天行面具下的目光驟然亮如寒星!宋憐玉!工部經研司郎中!正是出身金陵工匠世家!於器械之道有天賦造詣!
“呂家…”他默唸這個名字,心中電轉。
禮部左侍郎呂思勉,正是吳興人,且以“懂禮制和各種制式技藝”著稱!這兩者之間,是否有所關聯?
劉忠林筆下不停,將最後一點關鍵處勾勒完畢,吹乾墨跡,雙手將一沓墨香猶存的紙頁奉上:“院主,此乃下官所能憶及之全部。望能於院主有所裨益。”
宗天行接過那疊紙,快速瀏覽,其上所繪圖形、所注尺寸、所敘原理,與明州之戰所遭遇的“火龍出水”極其相似,甚至更為精妙!這絕非巧合!
“劉編修,此物于軍國大事,干係重大。你立下一功。”
宗天行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難得的溫度,“此事需絕對保密,不得對任何人提及,包括此書。”
“下官明白!”劉忠林肅然應道。
送走神情複雜、恍如隔世的劉忠林,宗天行獨自立於書房窗前,手中緊握著那疊紙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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