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筆勾勒出的物資消失範圍,像一個不斷縮小的漏斗,最終指向那片標註著“鬼哭澗”的複雜水域。
虞正武蹲在圖前,眉峰緊鎖,指尖在地圖上緩緩移動,丈量著距離,比對著等高線,口中喃喃自語:
“義州至此,水路三百里,陸路艱險……碧潼至此,水陸兼程……高麗邊境守軍佈防稀疏……若走海路,藉助高麗商船掩護……”
他忽然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基於大量資訊綜合研判後的篤定光芒:“院主!錯不了!此地山屏水繞,外人難入,距高麗極近又可借其形跡混淆視聽,水道雖險,卻足以遮蔽大型舟船往來且提供隱蔽!更兼背靠遼東糧倉兵庫,物資轉運相對便利……霍炎武的新船廠,九成便藏於此地!”
他手指重重點在“鬼哭澗”三個字上:“此處,極可能便是霍炎武口中那‘龍澗’!”
宗天行負手立於圖前,面具冰冷,唯有眸光幽深,彷彿已穿透圖紙,看到了那隱藏於深山惡水之中的、正在瘋狂汲取養分壯大自身的戰爭巨獸。
“龍澗……”他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空氣中瀰漫開無形的壓力。
已是六月。距離陛下與政事堂初步議定的明年三月北伐之期,不足十個月。
北伐需要水師保障側翼,需要壓制會寧可能來自海上的襲擾。而會寧,則在爭分奪秒地打造足以撕裂大夏海防的利刃。
這是一場無聲的賽跑。看是大夏的新艦隊與防禦體系先成型,還是會寧的“龍澗”先湧出足以改變海權格局的艨艟鉅艦。
“安正南。”宗天行聲音沉肅。
“屬下在!”
“隱衛司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像篦子一樣,給本院篦遍鴨綠江口每一寸可疑水域!不要打草驚蛇,我要知道那裡的水流變化、山勢走向、鳥獸異動、乃至炊煙痕跡!所有資訊,無論鉅細,每日一報!”
“是!”安正南領命,身影迅速隱入陰影,安排傳遞命令。
“虞正武。”
“學生在。”
“根據現有情報,推算‘龍澗’可能之規模、產能、以及其新艦下水之大體時限。我要最接近實際的判斷。”
“學生即刻著手!”虞正武眼神銳利,躬身退下,走向那堆滿各類檔案與地理志的偏殿。
宗天行獨自立於巨大的海圖中央,四周寂靜,唯有更漏滴答,一聲聲,催人心魄。北伐如箭在弦,海疆暗流洶湧,時間,成了最奢侈也最殘酷的籌碼。
就在這時,閣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鎮撫司值守千戶在門外高聲稟報:“啟稟院主!宮中有旨,五軍都督師老大人,病勢沉危!陛下心憂,命所有閣臣即刻前往師府探視!”
宗天行身形微微一滯。
師中吉!次輔,五軍都督,與首輔趙中吉、自己並立的扶保陛下的鐵三角之一!雖因軍權漸歸兵部且年老多病,近年已少問事,但其存在本身,便是朝堂平衡與北伐戰略的一塊重要基石。若他此刻倒下……
朝局、北伐、海防……千頭萬緒,瞬間壓上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波瀾,聲音恢復一貫的冷澈:“備車。另,傳令李劍,師府內外,加派得力人手‘護衛’,所有往來人等,給本院盯緊了。尤其是……與軍中、與會寧可能有所勾連的。”
“是!”千戶領命而去。
宗天行最後看了一眼地圖上那幽深的“鬼哭澗”,轉身,玄青衣袍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