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是我,王守山。王大力的兒子,小山子。”王鴻飛提醒道,臉上帶著禮貌的、略顯疏離的微笑,報出了那個他幾乎要遺忘的本名。
“哎喲!小山子?!”錢阿姨猛地想起來了,臉上瞬間堆滿熱情和驚訝的笑容,上下打量著他,“長這麼大了!都快認不出來了!真是出息了!這位是……”她看向一旁穿著時髦、藍頭髮格外扎眼的董嶼白。
“我朋友。”王鴻飛簡單介紹,“阿姨,您身體還好嗎?”
“好!好著呢!快,來來來,進來坐!真是稀客!”錢阿姨熱情地拉著他們往自家屋裡走。
逼仄但乾淨的小屋裡,錢阿姨忙著倒水,嘴裡絮絮叨叨:“你爸爸可是個老實人,手巧,話不多,就是命不好……唉……當年帶著你那麼小來找你媽,不容易啊……”
王鴻飛捧著水杯,指尖微微用力,狀似無意地問,心臟卻悄然懸空:“阿姨,您還記得……後來我爸為什麼又帶我回村了嗎?我那會兒太小,記不清了。”
錢阿姨嘆了口氣,壓低了點聲音:“咋不記得。你爸那時候,應該是找著你媽了。”
王鴻飛的心猛地一跳,呼吸幾乎停滯。董嶼白也好奇地豎起了耳朵。
“但找著也沒用嘍,”錢阿姨搖搖頭,帶著幾分唏噓,“聽說你媽那時候……好像已經跟了有錢人,都……都懷上身子了。”
懷上身子了。
這幾個字就像冰錐一樣扎進王鴻飛的耳朵裡。
時間像生鏽的齒輪,在他腦中咔咔地、艱難地倒轉、計算——當年父親帶他離開雲港的時間……董嶼白的年齡……
一個再清晰不過的、殘忍的答案浮出水面,帶著血腥味——那個時候,母親懷著的、那個讓父親徹底絕望的孩子……
就是現在身邊這個、一臉同情、無憂無慮地看著他的董嶼白。
他這位同母異父的弟弟,從他這裡奪走的,遠不止母愛。他本身的存在,就是父親悲劇的休止符,和自己被拋棄命運的最終確認書。
“你爸那人,軸,要面子,一看這情況,還有什麼指望?心死了唄,就帶著你回去了……回去就跟人說你媽死了,唉……也是沒法子的事……”
真相是一把鋒利的刀。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敲在王鴻飛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他幾乎能具象化地想象出,父親當年是如何牽著有效的他,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或許遠遠地,或許近距離地,看到了懷著他未來弟弟的陳奧莉,那是何等的絕望和屈辱,才會心如死灰,對外宣稱那個女人的死亡。
他下意識地看向董嶼白,這個他同母異父的,在愛裡長大的弟弟。
董嶼白正聽得一臉感慨,見王鴻飛看他,立刻拍了拍王鴻飛的肩膀,語氣充滿了單純的同情和義氣:“飛哥,沒想到你小時候這麼不容易……你那個媽也太……嘖,沒事兒!都過去了!以後有兄弟我呢!”
有種隔閡,叫做——我為你唏噓,卻不知道那也是我的原罪。
他完全沉浸在這個“好兄弟童年悽慘”的故事裡,臉上是真切的同情和仗義,絲毫沒有將自己家、自己就是這個故事裡那個“懷上了的身子”,是壓垮王鴻飛父親最後一根稻草的、最無辜也最殘忍的象徵。
一個有心滲透,步步為營;一個聽者無心,渾然不知。
王鴻飛看著董嶼白那雙清澈又帶著點傻氣的眼睛,心裡那片洶湧的、黑暗的、夾雜著劇烈痛苦、嫉妒和一種被命運戲弄的荒謬感的海洋,忽然被一種巨大的、荒謬的、幾乎讓他笑出來的無力感覆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輕聲應和:“嗯,都過去了。”
有些過去,永遠過不去,它只是學會了潛伏。像一根深扎進肉裡的刺,只在無人看見的深處,持續地化膿、潰爛。
而董嶼白的存在,就像是有人握著那根刺,又狠狠地往裡擰了一圈。
錢阿姨的話,像一把鹽,狠狠地灑在了那從未癒合的傷口上。
而他身邊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對他的痛苦和所有精心設計的暗示,一無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