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在唸到十成者與真人無二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
鐵板上的文字還在繼續往下寫,越往下字跡越亂越急,像寫字的人後來完全顧不上工整了,只求把話寫出來:……九幽殿以影蛻為諜,散佈玄州六郡十七縣,入影藏形者已逾百數。三年之期將至,十成影蛻將成,屆時舉世皆偽,無可辨別。此人世之大禍,覆頂之災。吾不忍見之,盜此秘錄藏於鍋底,埋於東山之下,以待後來者啟之。
落款是四個字:九幽棄人。
林陽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蹲在鐵鍋旁邊一動不動地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戰無極和古明月都站在他身後,誰也沒有出聲打擾他。
風從土坡頂上那棵老酸棗樹稀疏的枝杈間穿過來,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低聲嘆息。
林陽把鐵板輕輕放回原位,站起身來。
九幽殿用影蛻做了間諜。他的嗓音有點啞,一年成形的影蛻能模仿宿主全部記憶,從內到外和真人一模一樣,連最親的家人都認不出來。這東西散佈在玄州六郡十七縣,數量超過百隻。三年之期快到了,等到那些十成影蛻全部過來——整個玄州地面上可能有上百個人被無聲無息地替換成了影子人,而他們的家人、鄰居、朋友全都不知道。
古明月沉默了片刻:九幽棄人是什麼來歷?能盜出秘錄埋在這裡,應該是九幽殿內部的人。
不知道。林陽搖頭,但能弄到這種核心秘錄還把鍋埋到青松谷附近的,至少是九幽殿高層。離夜可能都不知道這口鍋的存在,否則他不會眼睜睜看著我把鐵板翻出來。
戰無極在旁邊急得直跺腳:那咱們怎麼辦?玄州這麼大,六郡十七縣,上哪兒找那些影蛻去?它們都鑽進人的影子裡藏好了,外人看不出來的——等它們了那還得了?!
林陽蹲在鐵鍋旁邊,把那塊沉重的鐵板重新抱起來翻了個面。鐵板背面也刻著字,但背面的字比正面規整多了,是有人用細尖的工具一筆一畫刻上去的地圖——玄州六郡的地形輪廓,十七個縣的分佈位置,每一處都用小圓圈標註了一個紅點,紅點旁邊注著一列極小的編號。
地圖。林陽把鐵板平放在地上,十七個紅點,對應十七處被影蛻滲透的據點兒。九幽棄人把影蛻的投放位置全部標註出來了。
古明月走過來蹲在他對面,兩人隔著鐵板上的地圖四目相對。她低頭掃了一眼地圖上的位置,手指依次點過其中幾個紅點:這裡、這裡、這裡——都是人口密集的大鎮子。影蛻投放的位置選得刁鑽,專挑人多眼雜的地方,一戶人家替換一個,混在人群裡根本認不出來。
認不出來也得認。林陽把鐵板小心翼翼地收起來,用布裹好紮在背上,十七處據點兒,每一處都有影蛻藏在裡面等著。咱們得趕在它們徹底成形之前把它們挖出來——把真人和影子人分清楚,把影子人剝離掉,把宿主保住。
戰無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那我這就去喊人!鐵嶽還在槐蔭村那邊,我叫他帶幾個幫手過來,咱們十七個地方一個一個找過去——
不能聲張。林陽打斷他,影蛻這東西有一個特徵——它一旦感知到外面有人在查它、在追它,它會提前過來。醒過來的十成影蛻是有獨立意識的,它知道自己被發現之後會做出什麼事?它會殺人滅口。它寄生的那戶人家一旦有人察覺到不對,它可能直接把宿主害瞭然後遠走高飛。
戰無極張了張嘴,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拳頭攥得指節咔咔響:那你說怎麼辦?咱們就三個人,十七個縣,一個一個摸過去——
三個人夠了。林陽背好鐵板,回頭望了一眼青松谷的方向,再多反而容易驚著它們。咱們從最近的開始,一個一個縣排查過去。能靠靈識探出眉心的寄生靈力就把影子人揪出來,探不出來就蹲著觀察,總歸有破綻。
古明月已經把那口鐵鍋重新扣回了土坑裡,鏟了土把坑填平踩實。她走過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根從鐵板邊緣掰下來的細鐵條——地圖刻痕上沾著的那層褐色硬殼被她刮下來一小撮,包在一片乾淨的樹葉裡遞給了林陽。
鍋裡的殘渣。她說,比影蛻粉末裡帶的那縷靈力濃度高很多,應該比粉末更管用。你留著衝經脈。
林陽接過那片樹葉包好的褐色硬殼粉末,指尖觸碰的一瞬間那股熟悉的陰冷靈力又一次順著毛孔滲了進來。他沒有急著吸收,只把它小心地收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
三人沿著來路往青松谷的方向走回去。路過第一戶人家門口的時候,那家院子裡的小姑娘正在曬衣裳,看見他們遠遠地喊了一聲:林先生!那些影子人不會再來了吧?
不會了。林陽衝她擺了擺手,放心吧。
小姑娘咧嘴笑了,抱著木盆小跑著進了屋,門框上掛的那串幹辣椒被風撞了一下,來回蕩了好幾個來回。
林陽走在山路上,夕陽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安安分分地鋪在碎石路上,隨著步伐一伸一縮地動著,沒有任何異常。
但鐵板上那句話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響著——舉世人皆偽,無可辨別。
九幽棄人說這話的時候是什麼心情?那個把鍋埋進東山底下的人,是冒著什麼樣的風險從九幽殿盜出這份秘錄、又花了多大功夫把鐵板上的地圖刻完、最終把鍋扣死埋進土坡底下的?他埋完之後去哪兒了?他有沒有被九幽殿的人追上?他是不是那個九幽棄人本人,還是另一個替他把鍋背進土裡的人?
這些問題暫時都沒有答案。但鐵板在他背上壓著,沉甸甸的,讓他走得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