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嶽走到盆地邊緣的一塊大石頭旁邊，把懷裡抱了一路的銅箱子放在石頭上，然後轉過身來對著九幽峰的方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夜風中凝成了白色的霧團，飄出去很遠才散開。
“九幽殿滅了。”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盆地裡傳得很遠，很清晰。
戰無極把扛著的大布袋放在地上，活動了一下被布袋勒得發酸的肩膀，然後從布袋裡摸出一個酒葫蘆——那是他從外殿某個守衛身上搜出來的戰利品。他擰開葫蘆蓋子灌了一大口，然後把葫蘆遞給林陽。
林陽接過葫蘆也灌了一口。酒液又烈又辣，入喉像一條火線，把他從裡到外都燙了一遍。他又把葫蘆遞給了古明月。古明月猶豫了一瞬，還是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後被嗆得劇烈地咳嗽了起來，臉都咳紅了。
戰無極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盆地裡迴盪開來，驚起了遠處山脊上幾隻棲息的夜鳥。
鐵嶽也笑了。他笑著笑著忽然收住了笑聲，從懷裡掏出那個子母連心盤的子盤。子盤上的暗紅色晶石已經完全熄滅了，變成了一顆暗淡的灰色石子。他把它放在那塊大石頭上，又從懷裡掏出母盤——母盤完好無損，因為他最後沒有用爆炸的訊號。他把母盤也放在子盤旁邊，兩個圓盤並排放在一起，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這兩樣東西不用了。”鐵嶽說，“收著當個紀念。”
林陽把酒葫蘆還給戰無極，在鐵嶽旁邊坐了下來。他從懷裡掏出那顆沒有標籤的瓷瓶，對著月光看了看。瓷瓶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青白色光澤，蠟封完好無損，瓶身微微溫熱，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輕微地震動著——像是被關了太久太久，迫不及待地想要重見天日。
“太初造化丹。”他把瓷瓶放在掌心裡掂了掂，“重塑破碎的金丹。離夜收集了這麼好的東西，他自己沒用上，倒便宜了我。”
“他不敢用。”古明月說。她的咳嗽已經平復了，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靜。“他修煉的是九幽殿的邪功，金丹雖然強，但根基不穩。太初造化丹是用來修復正常修煉根基的丹藥，跟他的功法相沖。他要是吃了，不一定會死，但修為肯定會跌。”
林陽點了點頭。他重新把瓷瓶收進懷裡，抬頭看著天上的彎月。月光把他的臉照得半邊明亮半邊隱在陰影裡，那張因為失血而蒼白的臉上，表情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平靜。
“回去之後第一件事，”他說，“找個安靜的地方閉關。這顆丹藥如果能修復金丹，我的修為就能恢復。如果修復不了——”他頓了頓，“那就重新修煉。”
“重新修煉也沒關係。”古明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已經在大石頭的另一邊坐了下來，正低頭用一塊布擦拭著短劍上的血跡。
擦完之後她把短劍插回腰間，抬頭看著他，月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眼角的傷痕照得很清楚——那道被冰針劃出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但留下了一道細細的紅線，給她原本清冷的側臉添了一絲意外的人情味。
“我說過的，”她看著他，語氣平淡卻篤定，“修不回來也沒事——我護著你。”
戰無極在旁邊灌了最後一口酒，把空葫蘆往地上一扔，然後用那隻纏著滲血繃帶的左手拍了拍林陽的肩膀。他的力道沒輕沒重的，差點把林陽從大石頭上拍下去。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煽情了。”他的大嗓門打破了月夜的寧靜，“趕緊走，回青松谷！老子身上的傷口都快結痂了，再不找大夫洗一洗，明天非得化膿不可。”
鐵嶽把銅箱子重新抱起來，又從戰無極扛的大布袋裡摸出一塊不知從哪個守衛身上搜來的乾肉脯，一邊嚼著一邊往前走去。
四個人排成一列，沿著來時的路往南走。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上的每一塊碎石都照得清清楚楚。路兩側的荒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空氣裡那股從九幽寒泉方向吹來的冰寒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夏末夜晚該有的溫涼。
林陽走在最後面。他的右臂還是抬不起來，每走一步胸口都會隱隱作痛，丹田裡空空蕩蕩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挖掉了一塊很重要的東西。但他心裡很平靜。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越來越遠的九幽峰。那座黑色的山峰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著，峰頂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雲霧，山腳下隱約還能看到從通風口和石門縫隙裡漏出來的火光——那是他們在寒泉核心裡放的那把火，還在燃燒。
離夜死了。母體死了。九幽殿滅了。十七個據點裡的蟲卵全部崩解了。春柳縣縣令後院的枇杷樹今年也許還能結果——雖然等不到主人家來摘了，但果子熟了總會有鳥來啄，總會有街坊路過時抬頭看一眼。
那些連名字都沒人記得的人，也許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正在繼續他們的生活。
林陽轉過身，加快了腳步追上了前面的三個人。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長，和古明月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戰無極在前面扯著嗓子唱起了一首不知道從哪學來的軍歌，歌詞粗俗跑調跑得厲害，鐵嶽一邊走一邊抱怨他吵得自己耳朵疼，但也沒真的阻止他。
從九幽寒泉回到青松谷的第七天，林陽在院子裡站了整整一個上午。
他面前擺著一塊從谷外搬回來的花崗岩，三尺見方，表面粗糙，是戰無極練拳用的靶石。林陽右手握著一柄普通的鐵劍——暗金靈力劍碎了之後他還沒有重新凝練本命劍，暫時用鐵嶽在集市上花三兩銀子買來的凡鐵劍湊合著。
劍是好劍，至少鐵匠鋪的老闆是這麼說的，百鍊鋼，開過刃，砍柴切菜兩不誤。鐵嶽買回來的時候還特意在劍柄上綁了一根紅繩，說是討個吉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