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書房內,果然是低氣壓的中心。
康熙坐在御案後,面前的奏摺堆積如山,他卻一本也看不進去,只是反覆摩挲著拇指上的碧玉扳指,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皇上。”瓜爾佳檸梔提著食盒進來,聲音放得很輕,像一陣拂過水麵的微風。
康熙抬眼看她,臉上的戾氣稍稍收斂了些,“你怎麼來了?”
“臣妾煮了安神茶,特意送些過來。”瓜爾佳檸梔將茶盅擺在他手邊,沒再開口。
康熙端起茶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朕今日,罰了老十三。”
“臣妾聽說了。”瓜爾佳檸梔走到康熙身後,伸手替他輕輕按揉著額角,“皇上是天下之主,也是父親,您的每一個決定,自然有您的道理。”
她不勸解,也不評判,只是全然的理解和認同。
康熙緊繃的肩膀,不自覺地鬆弛下來,“他太讓朕失望了。”
“臣妾前兩日,聽福恩背書。”瓜爾佳檸梔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意,“她剛學到孝經,跑來跟臣妾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她學著女兒稚氣的語調,說得活靈活現,“她還歪著腦袋問臣妾,說父皇是天下最大的人,那父皇的身體髮膚,是不是就更不能毀傷了?不然天下的百姓都會擔心的。”
康熙聽著,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嘴角也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這個小機靈鬼。”
瓜爾佳檸梔的手法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舒緩著他的疲憊。
“臣妾當時就想,福恩都知道的道理,十三爺自然也懂。他只是……一時被旁的情感蒙了心。”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柔,“其實十三爺看重情義,本不是壞事。只是,他是皇子阿哥,他的一舉一動,在天下人眼中,就不是他自己的事了。
尋常百姓看見的,不會是十三爺的所謂真性情,只會看見一位皇子,為了一個風塵女子,置懷有身孕的嫡福晉於不顧,這損的是皇家體面,寒的是天下臣民的心。”
這番話,條理分明,不偏不倚,既點出了胤祥的錯處,又將康熙從一個動怒的父親,拉回到了一個需要權衡利弊的帝王的位置上。
康熙閉著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心裡那股被兒子頂撞的怒火,此刻已經徹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明的決斷。
“還是你看得透徹。”他睜開眼,握住瓜爾佳檸梔的手,“他們都以為朕是在氣他胡鬧,卻不知朕真正憂心的,是這江山社稷的人心。”
康熙轉過頭,看著瓜爾佳檸梔溫婉的眉眼,心裡一片安然。
有這麼一個女人在身邊,總能在他被俗事煩擾時,一眼看穿他內心最深處的考量。
他反手將檸梔拉到身前,讓她坐在自己腿上,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半晌後。
他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梁九功。”
梁九功從殿外快步進來,躬身候著。
“傳旨。皇十三子胤祥,閉門思過期間,撤去其在內務府與戶部的所有差事,由四阿哥胤禛暫代。”
旨意一下,無異於斬斷了胤祥在朝堂上的所有根基。
“另,從朕的私庫裡,挑最好的山參燕窩,送到十三福晉那裡,告訴太醫,務必保住她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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