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童的動作仔細而笨拙，眉間微微蹙著，像一名正專心研究的學徒。那老嫗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但她擇菜的動作在那一刻放緩了半拍，然後又恢復如常。她沒有抬頭，也沒有朝門口投來目光，但手中的動作在那片刻間放緩了半拍，像是某種無聲的確認，如同一根被風輕輕吹動的弦，低低顫了一下便又靜了下來。
半日下來，玄塵將這座城大致看了一遍。這裡沒有什麼值得他停留的東西——既沒有強者隱居的痕跡，也沒有值得關注的勢力佈局。整座城像是一塊被時間沖刷得十分光滑的石頭，表面平整，沒什麼稜角，也沒什麼裂縫。除了城門口那個老僧之外，這裡的一切都太過尋常，尋常到讓人幾乎想不起來自己曾來過這裡。
他牽著驢，沿來路走回城門。日頭已經偏西，城門洞內的光線比午時柔和了許多，斜斜照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陰影。
那老僧還在那裡。他坐在同樣的位置，手中捧著一卷經文，低頭看著書頁上的字跡，像是從未移動過，連翻頁的動作都沒有。他的身形在午後的斜陽中微微彎曲，如同一棵栽種在門洞下的老樹，早已習慣於在這片陰影中安靜地坐著。
他的衣袍邊緣有些磨損，袖口處有一道細小的縫合痕跡，看得出是穿了許多年的舊衣。頭髮剃得極短，露出青灰色的頭皮，幾道細長的戒疤在頭皮上微微凸起，像是一道道被時間打磨過無數次的印記。
玄塵從他面前走過時，那老僧放下經卷，抬起頭來。那雙眼睛在午後的光線下微微眯起，目光平靜地落在玄塵身上，如同在確認一個剛剛經過的路人的輪廓。他看了片刻，便微微點頭，幅度不大，像是熟人之間在街上偶遇時的那一種招呼。玄塵也朝他點了點頭，笑了笑，沒有停下腳步，牽著毛驢走出了城門。
走出城門後，他沒有回頭。他知道那老僧還在看著他，沒有探究，也沒有審視，只是一個普通人以他自己習慣的方式，目送著另一條道路上的人離開。他們的目光隔著一段距離交匯過一次，交換了一種彼此心照不宣的溫和，便各自收回了視線。那種溫和很輕，像水面上的一道極淺的波紋，在陽光下閃爍了一瞬，便又恢復了平靜。
出了城，官道兩側的田地漸漸變得稀疏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野草地和零星的灌木叢。風從西南方向吹來，帶著乾燥的塵土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味。玄塵在一塊路邊石頭上坐了一會兒，拍了拍身旁毛驢的脖子。毛驢安靜地站著，尾巴不緊不慢地甩著，像是對自己的角色早已習以為常，並不急著趕路，也不因路途遙遠而急躁。
玄塵從袖中取出一枚極小的玉符，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瑩白，表面流轉著一層極淡的靈光，彷彿是一滴凝固的光。他沒有多作猶豫，只是輕輕抬手，將那枚玉符化作一道極細的流光，打入毛驢的眉心。流光沒入的瞬間，毛驢的耳朵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被一粒沙子輕輕觸碰了一下，隨即，它的眼睛裡的光芒變得更加清明，像一層薄霧被風吹散。它低下頭，看了看地面，又抬起頭，看了看玄塵，然後朝他的方向低下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袖口，像是在確認什麼。
玄塵笑著拍了拍它的額頭：“去吧，往西走。”
毛驢像是聽懂了，轉身朝西邁開蹄子，步伐比之前有了明顯的變化——不再散漫，而是帶著明確的方向感。它的四蹄踩在土路上，節奏穩定，不快不慢，如同一座移動的樹墩，將重量平穩地壓在每一寸土地上。玄塵翻身上了驢背，拂塵搭在膝上，不再管方向，只是將身體的重心微微放低，合上了眼。
接下來的幾日，他們沿著一條大致向西延伸的路線慢慢移動。路上經過幾座城池，規模都不大，大多隔著數十里便能看見城牆上露出的一角灰瓦或半截塔尖。
玄塵每到一處，只是遠遠掃一眼，若是城門口沒有太多值得留意的東西，便輕拍驢頸，毛驢便會心領神會地繞開那座城，繼續沿著無人的小道向西前行。偶爾有行人迎面走來，看到那古怪的搭配——一個灰袍老道，閉著眼，斜靠在一頭瘦驢背上，驢不急不慢地走著，蹄子在土路上踩出細碎的聲響——有的會多看兩眼，有的會側身讓路，有的則低聲與同伴交談幾句，像是猜測那老道的來歷，卻都沒有上前打擾。
有一個擔著兩筐靈草的年輕修士在路邊停下來，看著驢背上的老道經過，目光從玄塵的灰袍移到那毛驢的蹄子上，又移回來，張了張嘴，像是想問什麼。但玄塵沒有睜眼，也沒有說話，只是一副睡著了的模樣。那修士在原地站了片刻，搖了搖頭，重新挑起擔子，繼續走自己的路，口中隱約嘟囔了一句“真是個怪人”，便大步流星地沿著山坡遠去了。
毛驢的步伐始終保持著自己的節奏，不急不躁，也不繞彎路。它的耳朵偶爾會轉動一下，像是在辨別什麼聲音，但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走著。玄塵閉著眼，像是真的睡著了一樣，只有偶爾拂過面頰的風會讓他微微偏一下頭，然後又在驢背上沉靜下來。
數日後，前方出現了一道連綿的山脈。
那是無量山脈，太虛州西境的邊界。山脈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帶著金色的淡青色，山頂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金光，像是被某種東西從內部照亮了。
山勢並不陡峭，卻連綿不斷，如同一道緩慢起伏的屏障，將西方的天邊完全遮住。山脈的頂端，隱約可以看見幾座大殿的屋頂，層層疊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反射出明亮的金色光芒，如同一片均勻的鱗片鋪展在山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