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山脊向上，還能看見幾座寶塔，塔身修長，層層收窄，像是幾根細長的手指，指向天空。而那些寶塔之間，隱約可見一尊高大的佛像，端坐在山巔偏西的位置，通體漆黑，像是一整塊完整的石頭雕成，低垂的眼瞼和平靜的面容佔據了山腰的大片區域，彷彿正在俯瞰著下方的整片平原，或是遙望著更遠的什麼方向。
玄塵沒有急著靠得太近，在山脈外沿一處低矮的土坡上停下，安靜地看了一會兒。毛驢也停下腳步，低頭啃著坡上的一叢矮草，耳朵輕輕擺動，彷彿在等著什麼。那佛像的造型與他在洪荒見過的那些佛像不太一樣——更加瘦長，面容也更加簡約，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極簡的輪廓。這大概就是淨土宗供奉的那位無量壽佛。他遠遠看了一會兒，沒有急著靠近，也沒有嘗試感應山脈深處的氣息，只是讓視線沿著山脊線慢慢移動，將整座山脈的輪廓收入眼底。
然後，他從驢背上下來，拍了拍毛驢的頸側，示意它留在坡下等自己。毛驢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啃草，沒有再動。玄塵沿著一條不太明顯的小路，朝山腳下那座城走去。那座城不大，城牆以灰石壘成，低矮而厚實，城門上方的匾額寫著兩個字——欽法。
筆畫規矩，收筆處微微下壓，帶著某種不容更改的意味。城門口沒有守衛，只有兩面灰撲撲的旗幡垂在兩側，邊緣微微卷起，像是掛在那裡已經很久了。旗面上沒有字，只繡著一個簡筆的蓮花紋樣，線條已經有些模糊，像被風吹日曬磨去了稜角。
玄塵在距離城門約十丈處停了一下。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城門上，而是落在城門口那尊石雕鳳凰上。那鳳凰蹲踞在城門右側的石座上，雙翼收攏，長尾垂落，嘴部微張，像是在啼鳴，卻又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它通體以青灰色的石頭雕成，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刻痕，那是一種陣法符文的特殊紋路，如同石頭的毛孔，只有在靠近時才能察覺。整座城，都被一層極淡的氣息籠罩著。那氣息分佈均勻，並不張揚，如同水面上浮著的一層油膜，在日光下反射著淡淡的微光，彷彿一隻無形的手，將整座城池輕輕攏住。
玄塵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的方向。他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祭出法寶，沒有掐訣唸咒，只是平靜地望了一眼城門上方那片天空。片刻後，籠罩在城門口的那層極淡氣息便悄然散去了。沒有聲響，沒有光效，沒有震顫，如同一片薄霧被風吹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沒有回頭再看那鳳凰，只是邁步走進了欽法城。城內的石板路已經被常年磨損，表面光滑，邊角圓潤，像一件被反覆把玩過無數次的舊物。路邊的店鋪稀疏而安靜，人們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低語聲和腳步聲交織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玄塵走在其中，腳步不緊不慢，目光平視前方，像是這城中任何一個尋常的過客。城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那尊鳳凰雕像留在了門外的石座上。
城內的空氣比城外稍微溼潤一些，帶著淡淡的香火氣味，像是從遠處某座寺廟飄過來的餘味，若有若無地瀰漫在街道的轉角處。遠處，無量山脈的輪廓透過層層屋頂的間隙，依稀可見。
那尊巨大的黑色佛像，依舊端坐在山腰之上，俯瞰著腳下這座安靜的小城。它的輪廓沉默而清晰，如同一座被光線壓扁的剪影，永遠以同一個角度朝向山下的方向。而玄塵的身影正沿著城中主街向前移動，不緊不慢，沒有在任何一個路口停留太久，也沒有回頭看向那扇已經合攏的城門。
整座城池的節奏不快不慢，像某種被設定好的機械裝置，行走在特定的軌跡上，以幾乎恆定的速度運轉著。遠道而來的行商踏著暮色入城，沿街的鋪主開始逐一收起門前攤開的布簾，風穿過簷角，拂動銅鈴，發出細碎的聲響，與遠處的誦經聲交織在一起，組成這座城市黃昏時分特有的背景音。
城主府坐落在欽法城偏北的位置，三進院落，以灰石為基，以青瓦覆頂，院牆不高，但牆角生著幾叢攀爬的藤蔓，葉片的邊緣在風中微微翻卷，露出一面極淡的禁制光澤，如同一條緩緩流動的暗河，在牆體深處無聲穿行。府內的一間偏廳中，窗扉半開，晚風透入，掠過桌面上攤開的一卷殘局。棋子停在半道，黑白交錯，尚未分勝負。
坐在棋盤南側的是一個身著灰袍的中年僧人，面容清瘦，頜下無須，頭頂的戒疤排列整齊，如同一串被時間打磨過的烙印。他一手端著茶盞，一手捻著一枚黑子，正對著棋盤沉思。對面是一位穿暗青色長袍的中年人，衣袍上繡著一枚極簡的紋樣，不規則的線條大致構成一隻隱隱欲起的飛禽輪廓，但與尋常紋樣不同，它的線條在末端微微向下收攏，如同一隻正在緩緩合攏翅膀的飛鳥。棋子在他指間停留片刻，尚未落下。
僧人捻著黑子，目光在棋盤上緩慢移動，像是在仔細斟酌某條路線的走向。他遲遲沒有落子，似乎在等什麼。片刻之後，懸在指間的黑子忽然脫手，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桌腿邊才停下，發出幾聲清脆的碰撞聲。
僧人的動作頓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棋子，沒有立刻去撿，而是抬起頭，望向對面的人。暗青衣袍的中年人也停下了，他沒有轉頭，只是將目光從棋盤上移開，望向窗外的方向。窗外的天空依舊明亮，雲層緩慢移動，看不出任何異常。但他的面色在那一刻微微變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入一顆石子後泛起的第一圈波紋。
“鳳凰死了。”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