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預計自己會收下三位弟子,但其餘的七十人也不能放任不管——他們需要有一個系統的培養計劃,不能就這樣散養在各峰。只是具體的安排,他還沒有完全想好,還需要再斟酌幾日。
他收回神識,在混元殿中踱了幾步,正要準備出關,與廣成子和景宸商議大比的細節——
忽然,他的動作僵住了。
混元殿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老者。他站在殿中角落的陰影裡,彷彿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又彷彿剛剛才從虛空中走出來。他身著灰布長袍,面容古樸,鬚髮皆白,身形微微佝僂,看起來與北荒洲隨處可見的尋常老翁並無二致,甚至察覺不到他身上有任何法力波動。他的目光溫和而深邃,如同古井之水,平靜無波,卻彷彿映照著世間永珍。
玄塵的瞳孔微微一縮。
兩儀微塵大陣並未有任何波動,混元殿的禁制也完好無損。此人能悄無聲息地穿過護山大陣,又能不驚動任何禁制便出現在他的靜室之中——這絕非等閒之輩。他身上的氣息被掩藏得滴水不漏,但正因為如此,才更加令人警惕。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到這一步的,整個地靈界恐怕也屈指可數。
玄塵心中飛速運轉著各種猜測。他想到了天君,想到了蒼玄洲的那位聖人,想到了其他可能對他感興趣的存在……但最終,一個名字在他心頭浮現。
他定了定神,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朝著那位老者拱了拱手,聲音平靜而謹慎,帶著幾分試探:“敢問前輩是……”他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混元殿中顯得格外清晰,彷彿連空氣都在等待那個答案。
那位老者站在陰影中,面容模糊,卻有一雙深邃如海的眼睛,彷彿映照著世間永珍。他呵呵一笑,聲音如同秋風吹過枯葉,帶著一種古老而悠遠的韻味:“老朽特意來看看,這位名動地靈界的北荒玄塵大道君,究竟是何方神聖。”
玄塵聽到那笑聲,心中已有了八九分把握。他快步走下雲臺,來到老者面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晚輩玄塵,拜見虛元道尊。”
老者微微一怔,隨即“哦”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意外,幾分好奇:“何以見得?老朽可沒說自己是誰啊。”
玄塵直起身來,面色從容,語氣篤定道:“能悄無聲息穿過兩儀微塵大陣,又能不驚動混元殿任何禁制便出現在晚輩眼前的,整個地靈界也是一隻手可以數得上來。能像前輩這般,氣息內斂到如凡人一般,卻又讓晚輩看不透深淺的,恐怕也只有傳說中的那位了。”
虛元道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過了許久,才緩緩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賞:“眼力不錯。老朽確實很久沒有在世人面前露面了,想不到你一眼便能認出。”他走到殿中臺階旁,在石階上隨意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玄塵也坐下,“來,坐。”
玄塵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在道尊身旁坐下。
虛元道尊轉過頭,端詳了他片刻,目光中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你這小徒,老朽看不透你的來歷。你的命數,似乎被什麼東西遮掩過,彷彿有一層薄霧籠罩在你的天機之上,讓人無法窺探。但以老朽的直覺,你應該不屬於這裡。”
玄塵面色不變,語氣平靜地接話:“道尊說笑了。晚輩不屬於這裡,又能是哪裡?晚輩自幼在北荒洲長大,從未離開過這片土地。”
虛元道尊搖了搖頭,也不爭辯,只是慢悠悠地道:“老朽這一生,從未收過徒弟。臨了卻冒出個大道君來,聲稱是老朽的弟子。你倒是說說,這是何道理?”他的語氣並不嚴厲,倒像是在閒話家常,但問題卻直指核心。
玄塵知道這一關避不過去,便順著話頭,語氣誠懇地解釋道:“道尊恕罪。晚輩實在是想不到什麼樣的出身,能夠讓天君高看一眼,讓五洲四洋高看一眼。晚輩不過是一介草莽修士,既無宗門依靠,又無顯赫家世,若不以一個足夠分量的名號傍身,如何能在那宸霄殿上站穩腳跟?思來想去,便只能借道尊之名一用。還望道尊莫要怪罪。”他說著,又拱了拱手。
虛元道尊擺了擺手:“不怪罪。老朽若真怪罪,也不會以真身來見你了。”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若有所思起來,“老朽閒暇時也曾推算過你的來處,溫景是你的本命。你命中原本多災多難,在那間柴房中應當已是生機斷絕之局。可偏偏在那一夜之間,一切都變了。你的命數被徹底改寫,如同改天換地一般,再無先前的痕跡。老朽算了許久,也算不透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
玄塵心中暗暗凜然,面上卻不動聲色,將早已準備好的託詞緩緩道來:“道尊恕罪。晚輩那夜在柴房之中,恍惚間做了一個極為漫長的夢。夢中彷彿有一位老者,站在雲霧繚繞的山巔之上,向晚輩傳授了許多東西——修為、功法、見識、眼界,應有盡有。晚輩醒來時,便已是這般模樣了。只是那夢太過離奇,說出來怕是無人能信,晚輩也只好將那老者的名號藏在心底,不敢對人提及。”
虛元道尊偏過頭,看了他片刻,忽然輕輕笑了起來:“小娃娃不老實。與老朽還不說實話。”他沒有深究,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卻帶著一絲無奈和寬容,“也罷,也罷。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老朽也不是那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你不願說,老朽也不強求。”
他站起身來,負手而立,目光穿透混元殿的牆壁,望向遠方。玄塵也跟著站了起來,垂手站在一旁,沒有打擾他的沉思。
虛元道尊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老朽雖然看不透你的來歷,但在你身上,老朽彷彿看到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那是什麼,老朽也說不清。只是覺得,這片正在枯萎的大地,似乎因為你的到來,而有了些許不同。這真是怪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