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側身，身後的侍從將錦緞掀開，露出一柄拂塵，以青玉為柄，絲縷如霜，泛著淡淡的靈光，“這是天君的一點心意——地階拂塵一柄，算是為今日大比添幾分喜氣。”
玄塵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道：“天君厚愛，貧道感激不盡。神君遠道而來，請上座觀禮。”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紫陽神君朝雲臺上走去。
紫陽神君在雲臺左側的客位上落座，姿態從容，目光平靜地掃過廣場上的眾人。他的坐姿端正卻不僵硬，彷彿只是來赴一場尋常的宴席。景宸公主坐在他對面，二人隔著數丈的距離，目光偶爾交匯，便各自移開，如同普通的賓客與主人之間的關係。
玄塵回到正中主位，坐下後目光掃過臺下那些躍躍欲試的弟子們，又轉向紫陽神君，笑著道：“神君不在天宮納福，怎有閒心來北荒洲這荒蕪之地？貧道這蒼月山脈雖然勉強有了幾分氣象，但與天宮相比，還是簡陋了些，怕招待不周。”
紫陽神君擺了擺手，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認真：“哪裡荒蕪？本君可沒看出來。這一路行來，本君只見山脈連綿，靈光隱現，弟子各司其職，黃巾力士巡邏有序，山下也有不少修士聚集——已然是一派仙家福地的模樣了。大道君當真讓人佩服不已。短短一年，能將這片蠻荒之地經營到這般地步，便是天宮之中，能做到的也屈指可數。”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廣場四周的佈局，“天君也時常掛念，時不時會提起大道君。尤其……”他的目光轉向景宸公主，語氣中多了幾分意味深長，“景宸公主整日不回宮，天君也是擔心的。畢竟這天宮之中，公主殿下這些年從未在哪座道場停留超過三個月。這一回，倒是破了例。”
玄塵笑著點頭，彷彿只是聽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公主殿下在貧道這裡確實幫了不少忙。無論是處理門中事務，還是指點弟子修行，她都十分盡心。說起來，貧道還要謝過公主才是。不過天君既然掛念，此次大比之後，便讓公主隨神君一同回去吧。這北荒洲終究偏遠，公主在宮中住些日子，也好讓天君放心。往後若想來散心，隨時再來便是，這裡總歸是歡迎的。”
他說著，目光意味深長地看了景宸公主一眼，彷彿只是在單純地表達關切之意。景宸公主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地接過話：“多謝大道君體諒。本宮確實也該回去看看父君了。這一年裡雖然過得充實，但天宮那邊也不能總是不管不顧。待大比結束，本宮便隨神君迴天宮住些時日。”
紫陽神君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玄塵腰間——衣袍在晨風中微微翻動，隱約露出一角令牌的邊緣。
紫陽神君的目光在那一角令牌上停留了片刻，瞳孔微微一縮。
那令牌的材質非金非玉，通體呈一種古樸的青灰色，邊緣刻著細密的雲紋，雖然只露出一角，但那紋理的質感與尋常令牌截然不同。而那一角上刻著的是一個字——他看清了，那是一個“虛”字。
虛。若是另一面刻著“元”字，那便當真是……
紫陽神君心中飛速轉動著念頭，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繼續喝茶，彷彿什麼都沒有看到。但他的手指在茶盞邊緣停留了片刻，微微用力，又緩緩鬆開，如同湖面下隱藏的暗流。
他心中已經明白，這位大道君恐怕遠比天君和他最初推測的還要複雜，那句“混沌洋深處”恐怕不是虛言。
“大道君這蒼月山脈，倒是別有一番景緻。”紫陽神君放下茶盞，語氣隨意地起了個話頭，“本君一路行來，看到山下也有不少修士聚集，可是都在等待入門的機會？”
玄塵點頭，順著他的話頭接了下去：“確實。有些修士在半路聽聞了玄門的名聲，便趕來碰碰運氣。大比之後，玄門會正式招收第二批弟子，由廣成子師弟負責主持。屆時，透過三陣者方可入山。”
紫陽神君目光微動，似乎對這個“三陣”產生了興趣：“哦？三陣？”但他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目光重新移向臺下那些嚴陣以待的弟子們。
玄塵見紫陽神君沒有再追問，也順勢將話題引回到大比上，目光掃過臺下那些神情各異的弟子們，開口道：“大比之前，貧道要你們再闖一年前的三陣。貧道要看看你們在這一年裡，是否如當年一般心性堅定。若是不能闖過三陣，那今日起便下山去；能闖過者，方可參加第二項。這是對你們這一年修行的檢驗，也是你們證明自己的機會。”
臺下的弟子們聞言，頓時一陣騷動。有的人面露錯愕，有的人緊張地握緊了拳頭，有的人則暗自鬆了口氣，彷彿早有準備。一個站在前排的年輕弟子低聲對身旁的同門道：“還要闖一次？我以為直接比試……”
“安靜。”廣成子的聲音適時響起，不高卻足夠清晰，“這是大道君的安排。誰有異議，現在可以離開。”
沒有人出聲。那些弟子們雖然面色各異，卻沒有一個站出來反對。玄塵微微點頭，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又補充道：“你們也不用過於緊張，能過則過，不能過也不必強求。修行之路漫長，玄門只是其中的一站，並非唯一的選擇。”
廣成子起身，走到雲臺邊緣，抬手一揮，三枚陣盤自他袖中飛出，如同三枚流星劃過天空，穩穩地落在廣場上三個不同的位置。赤紅、碧綠、玄黃三色光幕再度升起，如同三座無形的門戶，並排矗立在弟子們面前。
那光幕流轉不息，散發著與一年前相同的氣息，如同一道道沉默的門檻，等待著重新的檢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