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靠回椅背，手指又開始習慣性地敲擊桌面，眼神深邃：“我是那種瞪眼看著麻煩上門，卻無計可施，束手待斃的人麼？”
他再次拿起手機，撥了一個內部短號，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果決：“紅蛛，來我辦公室一趟。”
不多時，一身幹練黑色裝束的紅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會議室。李珩示意她近前，壓低聲音，但確保韓麗、孫安栩和裴知星都能聽見：“剛才出去的兩個人，招商局胡思維，規劃局王輝。去查，仔細地查。工作履歷，家庭背景，財產狀況，社會關係，家庭成員，……查他們私下有沒有什麼不合規、不合法，或者哪怕只是不那麼‘合適’的外界往來與操作。記住，要隱秘，要細緻，而且……要確鑿。”
紅蛛眼神一凜，立刻領會：“明白，老闆。需要設定優先順序或範圍嗎？”
“範圍？”李珩冷笑，“所有能挖的，都挖。重點是經濟問題和作風問題。資料彙總後，直接交給我，同時備份兩份，分別給裴律師和徐大記者。”他看了眼裴知星。
裴知星眼中驟然閃過一道銳利如刀鋒般的光芒，那是一種獵手看到獵物即將踏入陷阱時的興奮與專注。她輕輕頷首，沒有多餘的言語，只吐出一個字：“好。”
她知道，老闆這並不是簡單的要主動出擊，而是在提前構築防禦工事，甚至是準備反擊的彈藥。在權力的博弈場，有時候，最有效的護身符和開路利器，並非金錢，而是對手不願為人所知的秘密。
“那……我們真的徹底放棄和京都市合作的可能？”孫安栩嘴角上揚，看向李珩。
“呵呵，當然不會，不過，他們可比我們更著急，畢竟高新產業園區的專案……不可能拖的太久。咱們就穩坐釣魚臺，先晾幾天再說。”李珩同樣泛起一抹狐狸般的微笑。
他從來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既然有人想把官場的傲慢帶到商業的牌桌上，那他不介意讓對方明白，在這場遊戲裡，他握著的，不只是籌碼。
辦公室裡重歸寧靜，孫安栩和韓麗各自離去，房門輕聲合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柔和的頂燈灑下溫暖的光暈，空氣中還殘留著方才商議要事時的凝重氣息，以及一絲裴知星身上清冷的香水餘韻。
裴知星沒有立刻離開。她站在李珩寬大的辦公桌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平板電腦光滑的邊緣，那雙在法庭上總是銳利逼人的眼眸，此刻卻少見地流露出一絲猶豫和不易察覺的懇求。她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措辭，終於還是抬起了頭。
“老闆，”她的聲音比平時稍低，少了些職業性的冷硬，“我……還有件事，想冒昧問一下。”
李珩正低頭看著一份剛送來的檔案，聞言筆尖一頓，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在他印象裡，這位金牌律師兼得力秘書向來乾脆利落，公私分明，很少用這種略帶躊躇的語氣說話。“嗯？什麼事，裴律師但說無妨，不過，要是求婚，我可不會隨便答應。”他放下筆，身體微微後靠，玩笑著擺出傾聽的姿態。
裴知星白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是關於和市裡專案合作的事，如果我姐姐裴雲舒……繼續負責洽談那個京都新城區開發配套專案，和千珩的合作，您覺得……有沒有可能……？”
李珩不由微微一怔：“你在想什麼？你……”。
話一齣口，又見李珩是那副表情，裴知星頓時知道李珩是誤解了，又急忙補充解釋，“我是說，促成千珩和京都市首府的專案合作的可能性。”
李珩唇角勾起一個瞭然的弧度，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看來，裴大律師很在意你這位堂姐？”
裴知星點了點頭，清冷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屬於親人間才有的溫情：“我們小時候，父母都忙，基本上都是跟著爺爺一起生活的。姐姐……大我五歲，從小一直很照顧，疼愛我。” 她的目光有些飄遠，彷彿想起了舊日時光，但很快又聚焦回來，帶上了一絲隱憂：“雖然姐姐從來不在我們面前提她生活上的事，但我知道，她……過得並不算幸福。”
她停頓了一下，選擇了一個更委婉但知情人都懂的說法：“當年爺爺的包辦婚姻，姐姐心裡是有怨氣的。所以這些年，除了爺爺生日這類不得不去的場合，她幾乎很少回老宅。她在王家的處境……有些尷尬，也受了不少委屈。” 裴知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切實的心疼，“我只是想，如果有可能……老闆您能不能……哪怕只是看在我平時還算盡心盡力的份上，能稍微……幫幫她？不需要特別優待，只要這個專案能成，姐姐的事業也能因此有些起色，或許能在王家稍微抬得起頭，不用再被那一大家子人，明裡暗裡地看不起。……她的日子，或許能好過一些。”
說完這番話，裴知星似乎耗掉了不小的勇氣，她微微垂下眼睫，不再與李珩對視，等待著裁決。這幾乎是她第一次因私事向李珩開口。
李珩沒有立刻回答。他收斂了笑容，手指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沉吟了片刻，目光深邃，彷彿透過眼前的問題看到了更本質的東西。
“知星，”他緩緩開口，用了更親近的稱呼，語氣卻冷靜得近乎殘酷，“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即便你姐姐因為這個專案得到了提升，在她那個圈子裡能更有話語權，就真的能改變她在王家的根本處境嗎？”
裴知星倏然抬眼，有些錯愕。
李珩繼續道，聲音平穩卻直指核心：“其實，你姐姐的處境，本質應該不是地位的高低，事業的成就。如果王家人，真的懂體諒、在意、珍惜她這個人，那麼無論她是身居要職，還是平凡普通，他們都不會用那種態度對待她。問題的根源，不在於她的‘地位’夠不夠高，而在於她從一開始，就沒有被那個家族真正從心裡接納和尊重。”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讓裴知星發熱的頭腦瞬間冷靜下來。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言以對。是啊，如果真心換不來真心，地位帶來的恐怕也只是表面的、暫時的緩和，而非真正的幸福。她不由沉默，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幾分，只有李珩桌上那盞復古檯燈，散發著恆定而溫暖的光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