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出走廊的李珩,聽見孫德武的聲音,腳步一頓,立刻轉身。
他收步動作太急,身後的王霞一時沒反應過來,直接一頭撞上他的胸膛。她的額頭磕在他肩窩下方的位置,力道不重,但那一下來得太突然,她的眼睛條件反射地閉了一下,再睜開的時候,視野裡有一瞬間的模糊和細碎的光點在閃動,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晃了一面鏡子。
她本能地往後仰了仰頭,卻因為一整夜沒睡、精神本來就有些跟不上,身體比反應慢了半拍,整個人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風搖動的柳條。
她的狀態確實不太好,一整夜沒有閤眼,昨晚又經歷了太多,身體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條神經,都在一種緊繃了太久的疲憊裡,這種疲憊不是睡一覺就能完全恢復的,尤其是剛剛卸去心頭的緊張和壓力之後,人反而更容易變得遲鈍和恍惚。
李珩出於本能,趕緊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掌心穩穩地托住她的小臂,等她站穩了,才小聲說了句:“小心!對不起,都怪我怪我,剎車太急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下意識的、不讓旁人聽清的自責。
他等不及王霞開口回應,就趕緊朝追出來的孫德武看去,目光裡帶著詢問和一絲關切:“怎麼了孫哥?是還有啥要緊的事兒?”
孫德武在他面前站定,撓了撓頭皮,手指插進頭髮裡搓了兩下,又放下來,臉上的笑帶著一種“這事兒實在不好意思開口”的意味。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像是組織了好一會兒語言才擠出一句話來:“是……是這麼個事兒,我尋思……那啥……”
“孫哥,”李珩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種“你跟我還客氣什麼”的無奈,“咱好歹也算得上是在同一個戰壕裡的兄弟了吧?有事兒直說!幹嘛還這麼一副吞吞吐吐的樣子?你至於嗎?”他說著,走回來兩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孫德武接過煙,沒有立刻點,只是拿在手裡,拇指在濾嘴上搓了兩下,像是藉著這個動作給自己找了個緩衝的時間。然後他開口了,語速比平時慢一些,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斟酌措辭:
“嘿嘿,是這麼個事兒,咱們組的這些新同志……那啥!我是說,回到京都總部後,怕是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他們剛調過來,部裡怕是沒有多餘的宿舍……,我是尋思,頭兒您旗下的商業集團……有沒有空餘宿舍?能不能先幫忙臨時安置幾個同志的住宿?回頭我向上頭申請……”。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不自覺地往旁邊偏了一下,像是怕李珩會覺得,他開這個口太冒昧。那短短幾秒的安靜裡,他手裡那根菸在指間被翻來覆去地轉了兩圈。
李珩不由一怔。他看著孫德武那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心裡更是一暖。他抬手拍了拍孫德武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就這事兒?你早說啊”的釋然:“就這事兒?行!沒問題,不過,我得知道,咱們間偵局的辦公地點,到底是在長安街還是在二龍閘?總得儘量讓大夥兒離得近一些……!”
孫德武立刻回答,聲音裡帶著一種“總算有希望了”的鬆快:“間偵局的辦公地點在二龍閘……,所以咱們十七組也在那兒辦公。”
“嗯!我知道了!”李珩點了點頭,然後拿出電話,直接撥了一個號碼。他沒有猶豫,沒有翻通訊錄找半天,手指在螢幕上按了幾下,電話幾乎是在撥出的同時就被接了起來。
“裴律師,”李珩開口,語氣隨意,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但內容很直接,“你先別抱怨,有件事兒需要麻煩你安排人去辦。二龍閘路安全總署辦公樓附近,我需要找一棟或者兩棟公寓樓,至少要能夠安置五六十戶。對,必須要配齊全套傢俱家電,不用太豪華,主打一個住著舒心,私密性好就可以。最好是買下來!對!戶型沒特別要求。對!整個產業落在千珩集團名下。對!我知道今天週六,最好週一就能入住,實在不行,我先安排人住兩天酒店也可以,最遲週三,下週末……,也行!對!反正就是越快越好!哦,資金從我私人賬戶劃!好!麻煩你了,禮物?後天我就回去。這回確定!後天肯定到,你想要什麼禮物?我送!我送還不行?好好好,多謝多謝!唉呀!還得是我們裴律師靠譜!謝謝!非常感謝!”
他結束通話電話的時候,孫德武還站在那裡,手裡那根菸被捏得有些變形了。他聽得出來,頭兒這是打算,要把全組五十幾口人的住宿都安排了!不是臨時週轉幾天,而是直接買下產業、全套傢俱配齊、長期落腳。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話,喉嚨裡像堵著什麼,又酸又燙。這個年輕人……太熱心了,那不是一百二百萬能解決的了得,五十幾戶!至少幾千萬!甚至上億,他還要人家配齊傢俱家電……。
“頭兒……您不用全都安排了,我可以想辦法……”。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想什麼辦法?”李珩收起手機,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種“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的瞭然。
“你打算拿你的工資,給他們租房?你能支撐多久?我出錢把產業買下來,掛在我的集團名下,讓大夥兒只管住進去,慢慢等單位分房就是了,單位不分,我又不會提前趕人!他們也可以把家屬也接過去一起生活,住著能方便些。怎麼?你孫德武是十七組組長,我就不是十七組的人了?你疼你的兵,我李珩就是冷血的?”
李珩故意一副不滿的樣子,眉頭微微皺著,嘴角卻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笑意:“再說,部裡沒辦法給新調來的同志解決住宿,租房補貼總該有吧?到時候你出面代表間偵局,跟我的集團籤個租賃協議,讓部裡給大夥兒補貼租房補助,他們手裡還能多少寬裕點不是?剛調進京,花消會多,咱不多佔便宜,可該有的福利待遇,總不能少了咱們半點兒……。”
孫德武站在那裡,沉默了兩三秒。然後他站直了身體,右手抬起,對著李珩敬了一個標準的禮。那隻手在半空中停留得比平時久了一些,像是想用這個動作,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感激,全部裝進去:“頭兒!謝謝!我代表這些新同志……。”
“孫哥!”李珩的聲音低了一些,但語氣裡的認真比剛才更濃:“說多少回了?咱們是同事,是朋友,也是兄弟!是能把後背彼此交給對方的戰友!你跟我來這個?拿我當外人?那你別抽我的煙了……”他說著,伸手就要去掏孫德武的衣兜,動作帶著一種故意不讓他嚴肅的痞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