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和王霞並肩走回竹韻小院兒時，午後的陽光已經偏西了一些，從院牆東側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拉出兩道一前一後的影子。青石板路面被曬了一整個上午，踩上去能感覺到透過鞋底傳來的溫熱。
院子裡很安靜。溫泉池的水面已經恢復了平靜，沒有人在裡面泡著，只有幾片不知從哪飄來的落葉浮在水面上，隨著極輕微的水波緩緩晃動。池邊的躺椅被收攏了，浴巾疊得整整齊齊地搭在椅背上，像是有人特意整理過。
付麗、蘇雯和陳悅三個正坐在溫泉池邊的椅子上。她們都換了衣服，收拾好了各自的行李，腳邊放著幾個大小不一的袋子。付麗穿著一件白色的雪紡長裙，裙襬垂在小腿下方，露出一截白皙的腳踝，頭髮披散著，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蘇雯坐在她旁邊，正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陳悅坐在蘇雯的另一側，手裡端著一杯水，沒有喝，只是握著杯子，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幾竿翠竹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聽到腳步聲，三女齊齊轉過頭來。看到李珩和王霞一前一後走進來，她們的視線在王霞身上停了一瞬——從她微微散亂的髮梢到她有些泛紅的眼角，再到她走路時略微放慢的步伐——然後又移開了。
蘇雯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瞥了一眼付麗的側臉，又把話嚥了回去。付麗站起身，朝王霞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就是那種很平常的、像是對一個剛回來的同事打招呼似的笑：“霞姐，回來了？還沒吃飯吧？要不要先坐會兒？”
王霞的腳步在院門口停了一下，目光在付麗臉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落在自己腳邊那塊被陽光照亮的青石板上。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乾澀：“吃過了，謝謝你麗麗，不坐了，我先回屋洗個澡……收拾一下行李，別耽誤了李……珩哥回市區。”
付麗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王霞便低著頭，快步朝正房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想要儘快離開這幾道目光交匯的地方。門在她身後合上，“咔嗒”一聲，很輕。
李珩走到付麗身邊，順手把她抱了起來，放在自己腿上。付麗的身體微微一僵，然後放鬆下來，靠進他懷裡，手臂自然地環過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肩窩裡，像一隻找到了舒服位置的貓。她的裙襬在李珩腿上鋪展開來，白色的雪紡面料在午後的光線下帶著一種半透明的質感，薄薄的，軟軟的。
陳悅和蘇雯的目光同時落在兩人身上，又不約而同地移開了。陳悅低下頭，用指腹摩挲著杯沿，一圈一圈地轉，像是想找一個可以安放視線的地方。蘇雯則更直接一些，她垂下了目光，像是突然對地面上一道細微的裂縫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李珩把付麗往懷裡攏了攏，開了口：“之前有個案子牽連到王霞，現在已經查清楚了，跟她無關。”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話該怎麼說，“是有人盜用了她的身份資訊，開設了境外賬戶。說白了，她就是個倒黴蛋兒而已，稀裡糊塗就背了鍋。”
付麗靠在他懷裡，安靜地聽著，沒有追問細節。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像是替別人鬆了一口氣之後才有的那種疲憊：“沒事兒就好。學校本來就師資力量薄弱，她要再出了問題，工作可就更難了。”
李珩聽了，微微一愣。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目光在她側臉上停了兩三秒，然後伸手去夠桌上的手機。他的動作不快，但帶著一種“想到了就去做”的乾脆。
他翻到李嬅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李嬅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種“終於等到你電話了”的輕快：“喂，老闆，有何指示？”
李珩沒有寒暄，開口的時候語氣已經沉了下來，像是一個開關被撥到了另一個位置：“你……以我的名義，聯絡一下省教育公署。很快就到畢業季了，市重點中學師資力量急需加強，學校方面已經打過數次申請，上頭卻遲遲不回覆。”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太掩飾的不耐，“問問他們，到底是人不作為，還是有什麼環節不允許？如果身在其位不謀其職，我不介意派紀檢部門工作小組進駐教育公署進行工作審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李嬅的聲音帶著笑意響了起來，像是在告訴李珩一件他可能忘了的事：“老闆，您是不是忘了？紀檢部門已經入駐魯省教育公署，正在查教師吃空餉問題。現在，教育公署前三位的責任領導已經全都因為牽涉受賄瀆職問題被隔離審查了，哪裡還有人在這個時候敢冒頭？”
李珩一怔。他握著手機，短暫地停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敲了一下後腦勺。腦子裡閃過一些碎片——抓尹瑤瑤那天，在車裡打的電話，下過的命令，說要嚴查教育系統那些佔著茅坑不拉屎的人，發現一個清除一個。那都是上個月的事了。他當時說了不少話，有些記得，有些記不太清，但這句話確實是他說的。
李珩一時間沒有接上話，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幾秒鐘的停頓嚥下去，然後換了個角度問：“省教育總署現在是誰在主持工作？你直接找他。讓他馬上主持恢復教育總署日常工作。”
他的話沒有停，像是順著剛才的思路繼續往下走：“通知秦雪薇，哪怕明天就撤她的職，也要讓她給我站好最後一班崗。讓她別想著破罐子破摔，不然不用等別人動她，我現在就讓她下崗。告訴她，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展現出她的能力，這也是她翻盤的機會。”
“是，老闆，我明白了。”李嬅的聲音聽起來利落了許多，像是剛才那句停頓只是一個小小的提醒。
“嗯。”李珩的語速放慢了一些，但語氣裡的認真沒有收回去，“順便過問一下，市重點中學教師王霞的評職問題。現在已經調查清楚，她沒有任何問題。”
“好的，我明白了。我馬上以您的助理身份，跟省教育總署、省首府以及法院等相關在接受檢查部門的臨時領導進行溝通。”李嬅的回覆很乾脆，沒有多餘的寒暄。
“嗯，”李珩最後補了一句，“職能部門的工作一天都不能卡殼，不然，下面的相關單位只會更糟，讓他們必須儘快恢復正常工作。”
他說完就掛了電話，沒有再多叮囑什麼，把手機放回桌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