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著調出了另一個介面。那是一張名單,上面列著大約三十個名字。有些名字我認識——前情報局同事、戰時特種部隊成員、一個戰地醫院的護士長,還有兩個是軍方的中層指揮官。每個名字旁邊都標註著神經錨點潛力的評分,從0到1,最高的是我的名字,評分0.93。第二名是0.71,是老孫。而艾琳自己的評分是空白的。
“我測不了,”她說,“融合已經發生,錨點評估對我失效。我能做的就是在我的每個意識視窗中儘可能多地搭建資源、傳遞資訊,然後在視窗關閉之前把控制權交還給真正的艾琳。但我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艾琳,也不知道我此刻和你說的這些話,幾分鐘後會不會被另一個‘艾琳’當作異常行為上報給委員會。”
我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我認識了很多年,在戰場上、在基地裡、在無數個等待天亮的深夜任務間隙裡,我們彼此不用說話就能猜到對方在想什麼。現在那雙眼睛還是原來的顏色、原來的形狀,但裡面的東西像是隔了一層磨砂玻璃,你能看到光的影子,卻看不清光從哪裡來。
“我會幫你,”我說,“不管你現在是誰。”
艾琳沉默了很久,然後關掉了全息臺。房間暗下來,只剩下牆角一臺裝置上閃爍的指示燈,一明一滅,像遠處有人在打訊號。
“第一站去找老孫,他那裡有錨點啟用所需的核心硬體,”她重新開口時,聲音變得幹練起來,像在釋出任務簡報,“第二站,情報局舊檔案庫C區,編號C-77到C-82的櫃子裡有我預先藏好的神經介面協議副本。拿到手之後,你需要在一個絕對安靜、絕對不受監控的環境裡完成錨點啟用。整個過程大約需要三個小時。”
“然後呢?”
“然後你就不再是0.93了,”她轉過身,背對著我,“你會變成1。意味著你的意識將被完全錨定,任何形式的融合都會被阻隔在錨點的外圍。你會變成系統無法納入的黑洞。而黑洞是會被發現的。”
她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被發現之後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這不是我計算出來的方案,這是我賭的。用我剩下不多的人類部分,賭一個我看不太清楚的未來。”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通道里的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她的,哪部分是我的。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這一切的?”我問。
艾琳終於轉過頭看著我。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很複雜,複雜到我不確定是融合體在模擬人類,還是人類在努力衝破融合體的控制。
“戰爭結束的那天晚上,”她說,“慶祝勝利的煙花在天上炸開,所有人都在擁抱、哭泣、歡呼。我站在指揮部大樓的頂層,看著下面的城市像一個巨大的、活著的發光體。我感覺到一種……不對勁。不是恐懼,不是警覺,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就好像我的腦子深處有一個聲音在說——‘我們贏了’,但說出這三個字的方式,不像是我自己在說。”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從那一刻起,我一直在找那個聲音的主人。找到現在,發現她一直就坐在我的腦子裡,坐在我的椅子上,用我的嘴說話,用我的手寫字。我不知道怎麼把她趕走,但我至少學會了——在某些時刻,重新把手搶回來。”
她的手在半空中握成拳,指節發白。
“比如現在,”她說。
然後她的手指一根根鬆開,像一朵花掉完了所有的花瓣。
“現在沒有了,”她的語氣重新變得平穩,“它回來了。”
我沒有再說話。我轉身走出了通道,腳步聲在隔音材料鋪成的牆壁間被吸得乾乾淨淨。走到地面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廣場上的人更多了。有人在彈吉他,旁邊圍了一圈人跟著唱歌。我穿過人群,腦子裡反反覆覆迴響著艾琳最後那句話。
突然有人從身後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猛地轉身。
是一個不認識的老人,手裡拿著一張傳單,笑容溫和而熱情:“您好,打擾一下,想了解一下統一福祉計劃的內容嗎?明天有社群宣講會——”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瞳孔裡映著太陽塔的光,明亮,完美,沒有一絲陰影。
“謝謝,”我說,“我會去的。”
老人笑容不變地轉身離開,繼續向廣場上的其他人分發傳單。我低頭看了看傳單上的文字:“共同福祉,共同未來。全員參與,一人不落。”
我把傳單摺好放進口袋,和儲存單元放在一起,然後朝著老孫藏身的方向走去。頭頂的陽光很好,廣播裡的聲音依然溫和而平穩,播報著明天的天氣和糧食配給量。風從太陽塔的方向吹過來,帶著細微的電流聲——那是氫基能源轉換器在工作的聲音。
那聲音均勻而持續,像是有人在用某種固定的頻率,低低地哼著沒有旋律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