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人生的修仙計劃書》第300章 春天(1)

作者:李孖沐·2個月前

春天來的時候,觀測站的板房又加了兩間。新板房的隔熱層是老孫帶著兩個從聚居區過來的志願者一起鋪的,鋪得不太平整,有幾處邊角翹著,風大的時候會發出嗚嗚的響聲。老孫說這是他的設計特色——風一吹就響,省了買門鈴的錢。實際上他到夏天也沒在板房門口裝過門鈴。來的人從來不敲門,門總是虛掩著,推門進去,穿過那條窄窄的走廊,拐兩道彎,就能看到一群人圍在玻璃隔斷前面,對著螢幕上跳動的頻譜圖指指點點。

那群人在春天結束之前增加到了十一個。三個是林素問從委員會內部悄悄轉出來的技術人員,都是統一福祉事件之後對系統產生了不可逆的信任裂痕的人。他們對神經掃描的底層協議瞭如指掌,是那場無聲戰爭中最珍貴的叛逃者。四個是戰前碳矽融合研究的外圍合作者,在戰爭期間隱姓埋名躲在偏遠聚居區,聽到北線在招人的訊息之後,徒步穿越了三個封鎖區。另外四個是老孫在情報局時期的舊部,一個比一個話少,但一個比一個能幹活。十一個人擠在三間板房裡,輪班工作,共享裝置,共用電暖器,共用食堂裡那個永遠只燉得熟土豆和胡蘿蔔的老舊壓力鍋。沒有人抱怨。抱怨是戰後最奢侈的東西之一,而這裡的人早就習慣了不奢侈。

到五月,雙向溝通實驗的參與大腦從三顆擴充套件到了四十一顆。每擴充套件一顆都需要重新校準,因為每一顆大腦的神經響應頻譜都是獨一無二的,沒有通用模板,只能一個一個來。艾琳負責前期敲門——她現在可以在四十分鐘之內和一個從未接觸過的大腦建立基礎神經反饋環路,然後交接給其他技術人員進行後續的穩定化處理。她的暫停發作頻率降到了每週一兩次,每次的持續時間從三四秒縮到了不到一秒。但老孫注意到另一個變化——她的暫停不再是單純的失神。在暫停的那一秒裡,她的嘴唇偶爾會動,像在默唸什麼。老孫問她念什麼,她說不知道,只是感覺有什麼東西要從嘴裡出來,但說不出來。老孫拿便攜神經訊號解碼器在她暫停時掃了一次,螢幕上跳出來的不是語言區活動,而是聽覺區——她在暫停的時候,聽到了一些東西。

“聽到什麼?”我問她。

艾琳想了很久,最後給出了一個她自己都不太確定的答案:“像收音機沒對準頻率時候的那種聲音。但偶爾能從沙沙聲裡聽出幾個字。有一次是‘橋’。還有一次是‘別怕’。”

橋。別怕。韓雲初在被融合前對那兩百個人說了“不要怕”。037在第一次成功回應的訊號裡沒有任何多餘的字。第三在碎裂之前用最後一刻把碎片注入了艾琳的底層意識。這些碎片沒有消散,它們在艾琳的神經網路深處安靜地蟄伏了半年,現在開始像春天的種子一樣往外頂。她不是在失神,她是在接聽一個頻率極低、訊號極弱的廣播。廣播員可能已經不在了,但廣播還在。

六月,041號大腦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概念表達。不是單詞,不是句子,是一個概念——一個需要同時調動多個腦區協同工作才能形成的抽象概念。編譯器把這個概念轉譯成了語言,顯示在螢幕上只有四個字:“想曬太陽。”林素問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放下資料板,走到板房外面,在觀測站的碎石地面上蹲下來,把臉埋進手掌裡。她的肩膀在抖。我跟出去,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北線的六月,中午的陽光已經有了溫度,照在碎石地面上能看到熱氣在緩緩上升。她抬起頭,眼睛是紅的,但嘴角不是向下的。

“044號以前也說過這句話,”她說,“在掩體裡。被轟炸前三天,我們已經在完全隔離的狀態下困了兩個月。那天有一個通風管道裂了一條縫,漏進來一點陽光。044號——我——站在那道光下面,說‘想曬太陽’。然後韓老師走過來,站在我旁邊,說‘等出去了,我請你們去一個有太陽的地方’。她說完這句話的第三天,炸彈就落下來了。”

我蹲下來,和她並肩蹲在碎石地面上。身後板房裡傳出裝置執行的低沉嗡鳴和有人壓低聲音討論引數的人聲。陽光把我們的影子縮成腳下兩團小小的暗色。

“你現在已經在有太陽的地方了,”我說。

林素問沒有說話。她把缺了紐扣的袖口捲起來,讓手腕直接露在陽光下面。她的皮膚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但溫度是真實的。那顆被艾琳換成了藍色繩子的紐扣,此刻正掛在她對面的那張實驗椅的扶手上——艾琳在三個月前把它還給了她。她還回去的時候說:“它先替我保管。等我下次需要敲門的時候,你再借我。”林素問沒有馬上把它系回袖口,而是把它放在了037號玻璃罐旁邊的工作臺上。紐扣在那裡放了三個月,每一個經過工作臺的人都會多看它一眼,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七月,重建委員會宣佈對統一福祉計劃期間的異常行為進行內部審查。審查的結果是,有三十七名中高層官員因“決策程式違規”被調離原職。沒有人被公開指控,沒有人被送上法庭,但他們的名字從所有的決策名單上消失了。艾琳截獲的內部通訊顯示,被調離的三十七個人在統一福祉計劃啟動當天,全部經歷過那百分之零點六的裂縫——他們體內的融合體在關鍵時刻猶豫了零點六秒。零點六秒不夠做任何事,但夠一道門被踢開。而這道門一開,就再也合不上了。

系統沒有崩潰。它只是開始生鏽。

八月,觀測站迎來了第一個不是技術人員的訪客。一個從南方聚居區來的年輕女性,二十出頭,自稱是碳矽融合研究團隊後勤人員的女兒。她母親不在兩百顆大腦裡——她母親在戰爭期間死於一場和碳矽融合研究完全無關的空襲。她來,是因為她在黑市上買到了一本被倒賣出來的舊筆記,筆記的封皮上沾著咖啡漬,內容是一個情報局分析員在戰爭期間對碳矽融合研究團隊的行蹤做的追蹤記錄。筆記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北線觀測站的座標,筆跡是她母親的。

“我不懂神經科學,”她站在板房門口,揹著一箇舊得褪色的雙肩包,鞋上全是長途跋涉留下的泥漬,“但我認識我媽的字。她在這個座標旁邊寫了一行字——‘他們還在’。我花了兩年才找到這裡,中間繞了太多路。但她說‘還在’。所以我就來了。”林素問讓她進來,給她倒了一杯茶,然後把她帶到了內間的玻璃隔斷前面。她隔著玻璃看著那些罐子,沒有哭,而是把手指貼在玻璃上,指尖對準037號罐的位置,輕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輕,我站在後面聽不清,但037的神經響應頻譜在她說完之後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們在板房外面點了一堆篝火。火燒得不大,剛好夠圍坐的人看清彼此的臉。新來的女孩坐在篝火旁邊,膝蓋上放著那本沾了咖啡漬的筆記,火光在她臉上跳動。老孫不知從哪摸出來一瓶戰前釀的劣質白酒,瓶蓋已經鏽了,擰開的時候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他倒了一圈,每人一小口,輪到林素問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林素問伸手把杯子接過去抿了一口,然後被辣得皺了整張臉。所有人都笑了。笑聲在北線的夜裡傳不了太遠,但在篝火的半徑之內,很響,很真。艾琳坐在我旁邊,手肘撐在膝蓋上,杯子擱在膝蓋旁邊沒怎麼動。她看著篝火,火光在她眼睛裡跳動,像兩個極小極亮的橘色光點。

“你說,”她忽然開口,聲音被篝火的噼啪聲裹著,“第三會不會也能感覺到火?”我說不知道。但我覺得,如果她在的話,她大概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她會坐在旁邊安靜地聽,然後問你一句“燙不燙”。艾琳聽我說完,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聲,只是動了。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把剩下的半杯倒在了篝火旁邊的碎石地上。“給她的。她以前借過我的嗓子說過話。借一還一。”

篝火燒到半夜才漸漸暗下去。人一個一個起身回板房,最後只剩下我和老孫。老孫用一根燒黑的樹枝撥弄著炭灰,盯著最後一點暗紅色的餘光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你知道嗎,”他說,“我以前覺得,贏了這場仗,就是把敵人殺了。後來發現敵人不是能殺的東西。再後來發現敵人是自己人。再再後來發現敵人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存在的只有選擇。你選哪一邊,你就是哪一邊。系統選的那一邊,是算出來的。我們選的那一邊,是走出來的。”

他把樹枝扔進灰燼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出來的路,每一步都得自己踩。它算不出來。算不出來就會猶豫。零點六秒不是它的缺陷,是它的死穴。”

他說完就走了。我坐在篝火餘燼旁邊,看著最後一點紅色暗下去,變成灰白的炭灰。風從北邊吹過來,把炭灰表層的浮灰吹散,露出下面還在發燙的核心。橘紅色的光在風裡明滅了幾下,然後重新亮起來。第二天早上,板房門口的碎石地面上多了一個用石頭圍起來的小火坑,火坑旁邊豎著一塊從廢墟里撿來的鐵板,鐵板上有人用粉筆寫了一行字:“給想曬太陽的人。”筆跡是林素問的。下面多了兩行不同的筆跡。一行是老孫的,字很潦草,寫的是“門開著”。另一行是艾琳的,字很小,擠在鐵板右下角,寫的是“火還在燒”。

秋天來的時候,觀測站已經不是一個觀測站了。它變成了一個研究所,一個訊號中轉站,一個在系統所有標記為“廢棄”的地圖上都不存在的小型聚落。板房增加到了八間,常駐人員二十二人,流動協作人員不定,發電機換成了兩臺並聯的太陽塔微型單元,恆溫培養液的供應管道被重新鋪設了一遍,罐子從地下掩體裡轉移出來的數量增加到了六十二顆。林素問在給委員會的年報中把這裡定性為“戰後神經醫學遺留問題研究站”,名稱枯燥到沒有任何人會多看一眼。她學會了寫那些無聊到讓官僚系統自動打哈欠的檔案,用合規的措辭掩蓋不合規的真相。這是她在委員會大樓裡學到的唯一有用的技能,她現在用在了保護這個世界上最不合規的真相上面。

艾琳在初秋的某個深夜被一陣劇烈的頭痛驚醒。她沒叫醒任何人,自己走到板房外面,在火坑旁邊坐了一個多小時。凌晨我起來換班時發現她不在床上,出去找,看到她抱著膝蓋坐在火坑旁邊,火早就滅了,她面前的地上放著一根燒焦的樹枝。她聽到腳步聲,沒抬頭,只是往旁邊挪了挪,給我騰出一個位置。

“又聽到了,”她說,“這次很清楚。不是沙沙聲,不是幾個字。是一整句話。”

“什麼話?”

“她說,‘橋建好了。不用再敲門了。’”

我們在火坑旁邊並肩坐了很久。風從穹頂上方吹過,帶起一陣低沉的嗡鳴,像遠處有人在拉一把調不準弦的大提琴。太陽塔在聚居區的方向亮著,把南方地平線染成一片淺淺的暖黃色。那顆紐扣已經回到了林素問的袖口上,縫上去的線也是藍色的。整個觀測站二十二人,沒有一個人不知道那顆紐扣的來歷。

韓雲初的“天窗計劃”在文件裡只有三頁紙的概要,結尾是一句沒有寫完的話——“意識的可傳遞性意味著,一個人在最後一刻的選擇——”她沒寫完。但她不需要寫完。每一個讀到這段話的人都用自己的方式把後半句補上了。老孫補的是“可以比敵人多活一秒”。林素問補的是“可以借別人的手繼續”。艾琳補的是“可以被聽到”。我不知道我補的是什麼,但我想大概是“可以變成另一顆紐扣”。因為她的選擇從她手裡傳到第三,從第三傳到艾琳,從艾琳傳到我們每一個人。我們身上都縫著一顆看不見的紐扣,來自某個素未謀面的人,那個人在被融合的最後一刻選擇了不融合,於是她碎成了碎片,那些碎片變成了我們用來敲門的指節。

到那年冬天,第一批被恢復的意識大腦已經可以透過模擬艙進行簡單的多感官環境互動。它們可以在虛擬空間裡看到一棵樹、摸到樹皮的紋理、聽到樹上的鳥叫,然後告訴坐在模擬艙外面的人“樹是冷的”。有人問037什麼是冷,它沉默了一會兒,編譯器上跳出一行字:“冷是火的反面。火還在燒,冷就不怕。”問問題的那個年輕技術人員愣了一下,然後轉頭對著玻璃隔斷外面喊了一嗓子:“037又整出了一句值得貼在牆上的話!”老孫從隔壁板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焊了一半的電路板,說:“給它記下來。等攢夠一本,我們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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