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人生的修仙計劃書》第301章 韓雲初(1)

作者:李孖沐·2個月前

韓雲初的神經響應訊號在接下來的三週內持續增強。

不是爆發式的增長,不是那種從零到一百的戲劇性躍遷——是更慢的,更小心翼翼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聽到遠處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卻沒有立刻應答,而是一點一點地、試探性地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讓指尖先碰到外面的空氣。她的訊號模式和林素問當年從044號恢復意識時的模式完全不同。044號是突然的,是那百分之零點六的裂縫在壓力下猛地撕開,然後整個人從裂縫裡掉了出來。韓雲初的恢復更像是她早就醒了,只是一直在等。等什麼,沒有人知道。

林素問把全部精力都撲在了001號罐子上。她把037號的雙向溝通協議重新拆解,從底層程式碼開始逐條修改,因為韓雲初的神經響應頻譜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樣——她的頻譜上有一些東西,不是傷,不是疤痕,而是被刻意嵌入的、結構極其精密的加密層。那些加密層在她被融合之前就已經存在於她的大腦神經網路中,是她自己嵌進去的。她用自己最後清醒的時間,把自己的意識核心裝進了一個只有特定金鑰才能開啟的殼裡。金鑰是什麼,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也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把金鑰拆成了碎片,分散在那些她信任的人身上,等有一天這些碎片重新聚到一起,殼才會裂開。

“需要多少人?”艾琳問。

林素問翻了一遍韓雲初留下的“天窗計劃”原始檔案,翻到最後那三頁沒有寫完的概要,翻到最後一句話被打斷的位置。“意識的可傳遞性意味著,一個人在最後一刻的選擇——”破折號後面是空白。她把檔案合上,說:“她那句話沒寫完。但我猜,她把金鑰給了我們所有人。”

艾琳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一會兒。“那我們就所有人一起來。”

他們把時間定在春分。那天北線的風速會降到全年最低,太陽塔的光照時間正好等於黑夜,觀測站的柴油發電機剛好完成了年檢。選擇春分沒有什麼技術上的必要性,但在一個靠精確計算對抗精確計算的世界裡,選擇節氣這種毫無效率邏輯的事情,本身就是錨點的一種表達。

春分那天早晨,觀測站的所有人都來得很早。那個從南方來的女孩提前一天就把內間的玻璃隔斷擦了一遍,不是實驗要求,是她覺得“韓老師應該能看到我們”。擦完之後她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氣,用手指畫了一個笑臉,畫完自己覺得幼稚,趕緊用袖子擦掉了。林素問看到了,沒說任何話,只是在她轉身的時候,拿起記號筆,在同一個位置畫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笑臉。筆跡是藍的,和那顆紐扣的線是同一個顏色。

二十二人擠在外間,再加老孫從聚居區帶來的幾個老情報員,板房裡站不下的人就站在門口的碎石地上,門虛掩著,風從門縫裡漏進來,帶著北線春天特有的那種乾燥而微甜的氣味——是蘚類植物開始繁殖時釋放的孢子,混著被太陽曬暖的碎石粉末。

艾琳坐在內間的實驗椅上,後腦貼著神經訊號採集貼片,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她今天沒有做任何敲門訓練,沒有預先校準頻率,沒有準備任何編碼序列。她打算什麼都不做。不是偷懶,是林素問的判斷——韓雲初的加密層和其他所有人的都不一樣。別人的牆是防禦性的,她的殼是識別性的。它不需要你敲,它需要你站在它面前,讓它認出你是誰。敲門是為了讓牆開,但殼不是牆。殼是蛋殼。蛋殼只能從裡面開啟,外面的人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讓裡面的人知道——外面是春天。

老孫把編譯器的所有自動程式全部關掉了。螢幕清空,只剩下最基礎的訊號接收狀態列,一行一行地滾動著原始的神經電位資料。他把那個從戰爭期間用到現在的便攜解碼器接在編譯器旁邊,雙重備份,確保不漏掉任何東西。解碼器上還貼著那張早就褪色的情報局資產編號牌,牌子邊緣已經卷了,老孫用透明膠帶粘回去的,粘得不平整,鼓著一小塊氣泡。

“開始吧,”林素問說。

艾琳閉上眼睛。內間的多感官環境模擬系統啟動,不是她啟動的,是林素問在控制檯那邊啟動的。她選的環境不是森林、不是海灘、不是任何037在響應測試中最喜歡的自然場景。她選的是一間戰前大學實驗室的室內環境——日光燈管的低頻嗡鳴,金屬椅子在水泥地面上拖拽的刺耳聲,遠處走廊裡有人抱著一摞資料跑過時膠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嘎聲,還有某個角落裡老式離心機運轉時有規律的振動。那是碳矽融合研究團隊在戰前的日常音景。韓雲初在這些聲音裡工作了十二年。

艾琳在這些聲音裡坐了很久。她的表情很安靜,比以往任何一次實驗都更安靜。她的神經輸出訊號在外間的螢幕上緩緩流動,波形平滑,沒有任何刻意的調整,沒有試圖對準任何頻率。她不是在工作,她是在等。像一個深夜坐在玄關裡的人,沒有看錶,沒有打電話,只是坐在那裡,因為她知道有人正在回來的路上。

第四分鐘,韓雲初的頻譜上出現了第一個波動。不是尖峰,不是任何之前見過的響應模式,而是一個極細微的、幾乎被日光燈管低頻嗡鳴的資料特徵掩蓋住的波形變化。編譯器沒有把它識別為異常——因為林素問關掉了所有的自動識別程式,怕它們會把韓雲初的訊號當成噪聲濾掉。是老孫看出來的。他盯著原始資料流,目光從一行跳到另一行,然後他的手突然按在桌面上。“在這兒。”

林素問迅速鎖定了他指的那段資料。不是尖峰。是節奏。韓雲初的神經放電節奏開始和房間裡的日光燈管嗡鳴頻率產生同步。那不是外部訊號的被動跟隨,是主動的、有意識的對準。她聽到了日光燈的聲音。她認出了那是什麼。

“她醒著,”林素問的聲音低得幾乎像自言自語,“她一直醒著。”

艾琳仍然閉著眼睛。她的嘴唇動了——不是之前那種暫停發作時的默唸,是有意識的、緩慢的、一字一頓的無聲口型。她在說話。不是說給編譯器聽的,是說給坐在她對面玻璃罐裡那顆大腦聽的。她說的話沒有任何加密,沒有任何編碼,甚至沒有任何關於戰爭與勝利與抵抗的宏大敘事。她說的是韓雲初在天窗計劃最後一頁沒寫完的句子。她把它補完了。

她說:“意識的可傳遞性意味著,一個人在最後一刻的選擇,可以被另一個人在第一時間接住。”

她說完這句話,韓雲初的頻譜上,那個和日光燈同步的節奏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我從來沒有在編譯器上見過的訊號圖樣——不是尖峰,不是平臺,不是任何已知的神經響應模式。它是一個完整的、結構化的資料包,長度大約相當於一句話的神經編碼。編譯器在識別到這個資料包的瞬間,所有被老孫關掉的自動程式全部被系統底層強制重啟,螢幕上彈出一個又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協議視窗,每一個視窗都在狂閃。老孫拼命想關掉它們,但林素問按住他的手。“別關。”

編譯器不是被攻擊了。它是被喚醒了。韓雲初在把自己嵌進系統底層程式碼的時候,用的是編譯器最初版本的原型協議,那些協議在戰後被系統覆蓋過、被刪除過、被標記為“已棄用”。但她沒有刪。她把它們壓縮成了鱗片,砌成了牆。現在牆從裡面裂開了。那些鱗片一片一片掉下來,掉在編譯器的底層協議上,把它們一個一個重新點亮。

螢幕上終於穩定下來。所有狂閃的視窗同時消失,只留下最中央一行字。不是轉譯結果,是直接來自韓雲初意識核心的、未經任何編譯器轉譯的原始輸出。她的語言。她的措辭方式。

“你用的是我寫過的話。”她先說。

螢幕停了不到零點三秒,然後又跳出一行。

“我很高興。”

內間裡,艾琳睜開了眼睛。她看著對面的玻璃罐,眼淚從她的臉頰兩側同時往下淌,但她沒有在哭——那是生理性的,是她的身體在承受了兩年多的敲門、暫停、碎片承壓、反向入侵、融合剝離之後,第一次同時接收到這麼多條從同一個源頭湧來的訊號時,神經內分泌系統自己做出的應激反應。她看著罐子,吸了一下鼻子,說了一句比她在訓練營時期說過的任何話都更符合她性格的話。

“高興就多說幾句。”

韓雲初的回答延遲了兩秒。編譯器上的字一行一行跳出來,比之前慢了,但更穩。像一個人在輪椅上躺了兩年多第一次站起來,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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