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人生的修仙計劃書》第301章 韓雲初(2)

作者:李孖沐·2個月前

“044號在嗎?”她先問。

林素問走到玻璃隔斷前面,把手貼在玻璃上,和當年她把紐扣放在桌面上的動作一樣輕。“在。”

“037號呢?”

老孫把037號罐子的即時資料調出來放在同一塊螢幕上。037號的神經響應頻譜在韓雲初說出它的編號之前就已經亮了。它聽到了。

韓雲初沉默了一陣,久到我們以為她的訊號又中斷了。然後螢幕上出現了很長的一段話。不是指令,不是技術方案,不是任何她在被融合前可能會寫進正式檔案裡的東西。是一段個人的記憶。

“被融合的前一天晚上,我們聚在一起,把咖啡機裡最後一點咖啡豆磨了。037說太苦。041說苦不苦不重要,重要的是熱的。089說等出去了要喝一杯不用自己磨的咖啡。我說,等出去了,我請你們。咖啡店的老闆我認識。”

她停了一下,然後:

“咖啡店還在嗎?”

這個問題讓房間裡所有人同時失語了兩三秒。北線沒有咖啡店,聚居區也沒有——戰後配給制不涵蓋咖啡豆,只有茶,而且是不太好的茶。沒有人能回答她。那個從南方來的女孩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玻璃隔斷外面,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一點抖,但把話一個字一個字穩穩當當地說出來了:“咖啡店還沒開。但我媽以前也是你們團隊的——後勤那邊管物資的,不是研究員。她說過,韓老師最喜歡的咖啡店在舊城東三區,那個店炸掉了。”林素問轉頭看她,她繼續說下去,聲音比剛才更穩了,“但我可以學著煮。我媽留過手寫的煮咖啡步驟,我帶著。我不知道是不是和那家店一樣的味道,但——應該是熱的。”

韓雲初的訊號安靜了幾秒。然後她給出了一個所有在場的人都沒有預料到的反應——不是感動,不是沉默,不是任何沉重的東西。她笑了。編譯器沒有轉譯“笑”這個動作對應的神經編碼,但她笑的那一刻,她那顆泡在淡粉色培養液裡的大腦的所有腦區幾乎同時亮了起來——前額葉、顳葉、枕葉、海馬體,全部同時亮。那在神經科學上是不應該發生的,因為笑是一種高度特異的情緒反應,不會調動這麼多腦區。除非這個笑不是情緒。除非這個笑是她整個人——從學術上的冷靜、到領導的果斷、到在掩體裡對兩百個人說“不要怕”的溫柔、到把自己意識打碎散落在系統底層的那份孤注一擲——在這一刻同時醒來,同時做出同一個反應。

“你還帶著你媽媽的咖啡步驟,”韓雲初說,“我有她的請假單。她在融合前一天申請出掩體,理由是‘女兒生日’。我沒批。”

“她走不掉,”南方女孩說,眼眶紅了,嘴角卻是翹的,“你不用批她也會走。她翻牆。”

“我知道,”韓雲初停頓了一拍,“你們母女的字很像。”

女孩站在玻璃前面,把手貼在她之前畫過笑臉又被林素問用藍筆補了一筆的那塊玻璃上。她沒再說話。眼淚掉下來,砸在林素問畫的藍筆笑臉旁邊,把那一小塊玻璃染成了兩片小小的、緊挨在一起的水痕。

那天下午,觀測站外面下了一場太陽雨。雲很薄,雨絲很細,太陽從雲縫裡照下來把每一條雨絲都照成亮的。碎石地面上升起一股好聞的、只有在春天第一場雨中才會出現的溼土味。板房門口那個小火坑裡的石頭被雨淋溼了,顏色從灰白變成深黑。火坑旁邊的鐵板上,“給想曬太陽的人”已經被雨打溼,“門開著”的粉筆字洇開了一點,“火還在燒”小到幾乎看不清。

老孫站在門口看雨,手裡夾著一根終於點上了的煙。艾琳蹲在火坑邊,把一些乾柴攏到一塊防水布下面,怕等會兒雨停了沒幹柴生火。林素問靠在內間門框上,手裡拿著資料板,但沒在看資料,在看窗外雨絲裡走來走去搬裝置躲雨的人們。那個南方女孩把雙肩包裡的筆記本翻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她媽媽寫的那行“他們還在”,在旁邊空白處用筆加了一句——“我見到了。”

那天傍晚,雨停了。觀測站的所有人聚在板房門口的火坑邊,圍著重新生起來的火。火燒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因為有人從廢墟里撿回來半根舊的木質房梁,劈碎了當柴。房梁燒起來的時候有一種特別的松香味,是戰前的老木頭,在廢墟里風乾了兩年,燒起來噼啪作響,把周圍所有人的臉都映成暖橙色。韓雲初透過模擬艙加入了這場聚會。不是真的加入——她的身體還泡在罐子裡,但林素問把一臺行動式多感官模擬終端搬到了火坑旁邊,終端連著001號罐子的神經訊號編譯器。韓雲初可以透過編譯器接收到火焰燃燒的聲音、木頭裂開的脆響、周圍人說話的音量和音色、以及火堆散發出來的熱輻射——熱輻射透過終端的溫度模擬器轉換成她可以感知的訊號。她在被關了兩年多之後,第一次感覺到了火。

“火是熱的,”她在編譯器上打出這四個字。

“廢話,”老孫說。他嘴上是這麼說的,但他在低下頭假裝撣菸灰的時候,用手背很快地蹭了一下眼角。艾琳用樹枝撥著火,沒抬頭,說:“別聽他的。他就是不好意思。”老孫沒反駁,把撣完菸灰的手揣進兜裡,看著火,嘴角在胡茬下面往上提了一點點。

那天夜裡,篝火燒到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不是沉默,是那種所有人都在、但沒有人覺得需要說話、只需要聽著火聲和風聲就足夠了的安靜。艾琳坐在我旁邊,膝蓋上放著她那本被翻過無數次的戰前小說,封皮還是卷著角,書脊裂開的那一半被她在某天晚上用膠布粘好了,粘得不怎麼好看,但結實。她看著火,忽然側過頭,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第三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你這個人太吵了——不是話多,是你腦子裡總是在想太多東西,她每次入侵的時候都要先把這些噪音過濾掉才能找到你想要藏起來的念頭。”她頓了頓,“然後她說,但是你的噪音裡有一個詞出現的頻率最高。那個詞是‘艾琳’。”

我看著火,沒有說話。火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眉毛尾端那道舊傷疤照成一條細細的銀色弧線。她的睫毛在火光裡投下兩小片陰影,那兩小片陰影在她眨眼睛的時候輕輕晃了一下。

“她還說了什麼?”我問。

“她說,那個詞每次出現的時候,你都不是在想任務、不是在算資料、不是在做任何有用的事。你只是在想——她在哪,她好不好,她冷不冷。”艾琳把小說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壓在上面,手腕上那根藍色編繩已經不在了——編繩和紐扣一起系回了林素問的袖口。但現在她的手腕上多了一根新的,深綠色的,編法比上一根更熟練,繩尾繫著的不是紐扣,是一顆從037號罐子旁邊的工作臺上撿到的小螺絲墊圈。她說那是老孫焊電路板時不小心掉在那裡的,她覺得好看,就穿了個洞掛上了。

“我當時回答不了她,”艾琳說,“那時候我被壓在底下,聽得到她說話,但我發不出聲音。現在能發出來了。所以——”

她側過來,正對著我。篝火在她眼睛裡燒成兩個明晃晃的小火點。

“不冷,”她說,“也不怕。”

火星從火堆中心炸開,往上升了很高,在暗下來的天幕中散成極小極亮的碎屑,然後慢慢變暗,被春夜的風接住,飄向穹頂上方那片沉默的、正在亮起來的星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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