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夠了。”他說。
“就——夠了?”
“你寫了,有人演了,有人看了,有人鼓掌了。”老人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回去,最後握成了一個鬆鬆的、沒什麼力氣的拳頭,像一個小孩在攥一把沙子,“你還要什麼?要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寫的?要所有人都說你好?要你的名字印在海報上,用最大的字號,比劇名還大?”
克萊恩沒有說話。
老人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此刻變得很柔和。
“你從小到大,什麼都想要。”老人說,“想要所有人喜歡你,想要所有人認可你,想要所有人都說你做得好。你不是一個貪心的人,你只是——害怕。害怕被人不喜歡,害怕被人不認可,害怕被人說你不夠好。”
“所以你寫了一本書。寫了一本用腳註把自己藏起來的書。寫了一本讓別人替你說話的書。你以為這樣就不會被人罵了。但你還是被人罵了。”
克萊恩的眼眶又紅了。
“然後你寫了一部歌劇。”老人繼續說,“這次你把自己藏得更深了。匿名。連名字都不留。你以為這樣就不會被人罵了——或者說,就算被人罵了,罵的也不是你。是那個‘不願透露姓名的萊塔尼亞音樂家’。”
老人抬起拳頭,輕輕捶了一下克萊恩的肩膀。
“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他說,“別人的看法,不是你的看法?你難道不還是在走上我的路嗎?”
“這也是我的回答,赫爾曼。”彌莫撒忽然說。
老人聽明白了彌莫撒的意思,頓時露出一個有些苦澀無奈的笑容。
“我明白了。”赫爾曼說。
“但也請給我一點時間,”赫爾曼說,“教育好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赫爾曼轉過身,看著克萊恩,“你已經五十多歲了,有自己的學生,有自己的書——雖然那本書寫得不好。你已經是一個不需要父親來告訴你該怎麼做的人了。”
“但你仍然需要知道——你是誰。”
“你知道你害怕什麼嗎?你不是害怕被人罵。你是害怕被人認出你是誰。你害怕的不是‘克萊恩·馮·赫爾斯’這個名字和一部不被喜歡的作品綁在一起。你是害怕——如果人們知道那是你寫的,他們會怎麼看你父親。”
“那個曾經支援巫王的學者。那個在革命後‘自我反省’的懦夫。那個被時代碾碎了脊樑、連自己都認不出來的老頭。那個——”
“父親。”克萊恩打斷了他,聲音在顫抖,“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事實?”赫爾曼笑了笑,“倘若不是我,你或許並不會像這樣低著頭走路。”
“你在走上我的道路——這似乎已經是既定的事實了。但我願意再為此掙扎一下,我的孩子。”
“你需要好好的思考一下,你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或許現在的你無法思考這個問題,也不要去尋求他人的意見,那樣不過是在一個面具上套上了一層差不多的面具。入戲——或許可以這麼說。”
“去研究巫王吧,那位君王,那位暴君,那位你研究了大半輩子卻毫無進展的人。”
赫爾曼說,“他將是你的指明燈。”
“可是——”
“仍舊因為我嗎?我的孩子,你似乎忘記了什麼。一個人的選擇是不留餘地的,沒有可逆轉可能的。一個錯誤的選項導致瞭如今的我,你仍然想要成為我嗎?
“相信我吧,克萊恩,就當是一個懦夫給予的最後的勇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