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瞅了他們一眼,目光在他們半舊的軍裝上停了停,又在賀瑾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掃過,嗓門帶著東北腔特有的敞亮:“魚不大。窩頭管夠。榛蘑是去年秋裡曬的,鮮靈。湯裡臥一個雞蛋還是倆?”
“倆。”王小小把糧票和錢遞過去,指尖凍得有點僵。
“成。找地兒坐,暖和暖和。這鬼天,開春比臘月還凍人。”大娘麻利地收錢撕票,衝著後廚喊了一嗓子,“榛蘑蛋湯加倆蛋!醬燉雜魚一份!十個黃面窩頭!”
飯店裡瀰漫著燉菜的鹹香、玉米麵蒸騰的微酸和一種陳年木桌椅、舊棉襖混合的氣息。
四五張桌子,只有靠爐子的那桌坐著兩個穿著深藍色棉襖、像是採購員模樣的男人,小聲說著“指標”、“車皮”之類的話。
王小小和賀瑾選了離門稍遠、又能蹭到點爐火熱氣的位置坐下。
賀瑾好奇地四下打量,鼻子輕輕抽動。
王小小把兩人的軍用水壺放在桌上,摘下棉手套,搓了搓手。
爐子裡的煤塊燒得正紅,嗶剝輕響,比起他們車裡那個需要精心伺候的小爐子,這熱量簡直稱得上奢侈。
賀瑾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姐。真有魚吃啊。”
“嗯。尚城這地方靠山近水,春天開河,小魚小蝦是有的。醬燉是東北家常做法,鹹香下飯。”王小小低聲解釋。
不多時,大娘端著個粗瓷大海碗過來,往桌上一放。“蛋湯先來,趁熱乎喝,驅驅寒氣。”
碗裡是澄黃的湯水,漂浮著黑褐色的榛蘑片和翠綠的蔥花,兩個白嫩嫩的荷包蛋臥在中間,蛋清邊緣被熱湯燙得微微起皺,看著就誘人,熱氣撲面而來,帶著山菌特有的濃郁香氣和雞蛋的鮮美。
賀瑾忍不住嚥了口口水。王小小拿起勺子,先給他舀了大半碗,連湯帶蘑菇和一個荷包蛋。“小心燙,吹吹。”
賀瑾小心地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送進嘴裡。
溫熱的湯汁滑入喉嚨,榛蘑的野性鮮香瞬間在口中化開,混合著樸素的蛋香和一點淡淡的油脂氣,一路暖到胃裡。他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小聲道:“好喝!比咱煮的糊糊香多了!”
王小小自己也喝了一口。湯確實鮮,鹽放得恰到好處,是紮實的、撫慰身心的味道。她慢慢吃著蘑菇,蘑菇肉質厚實,嚼起來有一股山野的韌性。
緊接著,醬燉小雜魚上來了。用的是個黑色的厚鐵鍋仔,直接連著小爐子端上桌,底下還有微弱的炭火持續加熱,咕嘟咕嘟冒著細小的氣泡。
深褐色的醬汁濃稠,裡面浸著七八條巴掌長短的小魚,還有幾塊老豆腐和粉條。
醬香、魚鮮、豆腥氣混著熱氣蒸騰起來,霸道地蓋過了其他所有味道。
魚是常見的柳根兒、船釘子之類,刺多了些,但肉質極其細嫩。
用筷子輕輕一撥,魚肉便從主刺上分離下來,蘸飽了鹹鮮濃郁的醬汁,送進嘴裡,是屬於河湖的鮮美。
豆腐燉得起了蜂窩,吸飽了魚鮮和醬香,比肉還入味。粉條滑溜,吸溜著吃,燙得人直哈氣,卻又停不下來。
黃澄澄的玉米麵窩頭紮實頂餓,估計沒過篩吃起來拉嗓子。
王小小和賀瑾就著熱湯和燉魚,吃得很香,也很安靜。周圍的寒意似乎被這頓飯的熱氣驅散了不少。
快吃完時,大娘拎著個鐵皮熱水壺過來給他們續水,順口問:“倆小同志,這是打哪兒來,往哪兒去啊?瞅著不像本地兵。”
王小小嚥下嘴裡的窩頭,放下筷子,語氣平靜但清晰:“從北邊駐軍單位來,去濱城辦點事,路過尚城。”
大娘點點頭,臉上露出點了然又混雜著別的什麼的神色,“濱城呀!那可是大地方,洋氣。不過這個月開化,路不好走,小同志夜裡別趕路,天亮再走。咱這兒招待所還算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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