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肖的目光在王小小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哪個部隊的？”
王小小把敬禮的手放下，腳跟仍然併攏，回答得不卑不亢：“報告領導，我是軍管會治安隊戶籍清查科的臨時工，丁碎石。”
中年男人微微眯起眼睛。軍管會治安隊的臨時工，這個身份沒什麼特別的，但面前這個小子的軍姿和步伐絕不是臨時工該有的水準。
估計又是哪個戰友把家裡不省心的崽崽丟進軍管基層，他沒有追問，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繼續說。
王小小把北一組的情況簡明扼要地彙報了一遍，那片工人村從鄉下接父母來過冬的家庭不少，很多老人沒辦暫住證，不是不想辦，是根本不知道要辦。
她昨天已經挨家挨戶通知過了，讓他們今天去街道辦手續，但那些老人腿腳不方便，街道又離得遠，讓他們自己跑一趟確實費勁。
王小小眼睛亮晶晶：“今天北一組這幾戶我盯著辦了，明天北二組再來一批，後天西一組又冒出一批，我每天追著他們屁股後面催，催到過年也辦不完。
與其我一個人追著上萬戶跑，不如街道牽頭，搞一個‘便民服務日’，以工人村為試點，集中時間、集中地點，現場辦理暫住登記。街道派人稽核，我負責核實戶籍歸檔。一條龍服務，一次性辦結。”
中年男人拿起那張簡表（北一組一院為例），低頭看了好一會兒。表上的數字是估算的，但估算得很紮實——每個坊多少棟樓、每棟樓多少戶、自建房比例多少、預估漏登率多少，每一項都標得清清楚楚。這小子不是來訴苦的，是來交方案的。
他把簡表擱在桌上，聲音裡多了一絲玩味：“試點？你一個臨時工，操的心倒是比我這街道主任還大。小崽崽，你估計就是不想跑上萬戶，叫上街道趁機戶籍登記。
辦法是好的！但是，小崽崽，你保證家家戶戶都來給你登記嗎？”
王小小正經說：“報告領導，我是臨時工沒錯，但戶籍清查是我的職責。職責範圍內的事，該操的心就得操。方案已經在心中。”
隨後，她的話就不再這麼標準了：“而且這件事對街道也有好處。暫住登記是長期欠賬，年底上面來檢查，這塊漏洞遲早要補。與其被動應付檢查，不如主動搞個試點，把工人村做成樣板。”
她把簡表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上面寫著幾個大字：工人村暫住登記便民服務試點方案。
“為群眾辦實事，幫他們上暫居證明。我們以工人村為試點，您為主導，我為輔。”她把“您為主導”三個字咬得格外清晰，面癱臉上那雙眼睛眨了眨，語氣忽然放緩了，放緩到像是在跟自家大伯嘮家常，“我只是個臨時工，牽不了這個頭。但您不一樣，您是街道主任，您牽這個頭，名正言順。試點成功了，是您領導有方；試點出了問題，我來負責查漏補缺。您出人出力出跑腿出桌子，我出腦子。您看這樣行不行。”
老肖盯著她看了好幾秒，這個是哪家出來的小兵油子。
居然讓他出人出力出跑腿出桌子，這個小崽崽就出腦子。說白了，這個小混蛋把自己放在了最高效的指揮位置，她只負責規劃流程和最後把關的資料歸檔。
最重要的是這個小崽崽，說了出了問題，我來負責查漏補缺，她是立下軍令狀了。
一個只出主意、不推卸責任、願意自擔風險的執行者，最重要的是，他為主，功勞最大，他沒有辦法拒絕。
萬一呢？這個時代，萬一檢查，那就是政敵隨便攻擊，萬一沒有登記的外籍人員有一個特務，他直接全家一起嘎～
真他踏馬的不要臉，有老陸家的風采。
他把簡表重新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從筆筒裡抽出鋼筆在方案背面簽了個字，朝門口喊了一聲：“老周，你來一下。明天下午一點，你帶兩個正式工五個臨時工和桌子，明天上午京丁碎石的方案報告。這個丁碎石跟你對接，具體方案他出，你配合。”
他把簽好字的方案遞給王小小，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調子：“我不管你是哪個戰友的崽崽，試點三個月，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場面給我控制好，別引起混亂，不然我削你。”
王小小立正：“是，領導”，然後腳跟一轉，邁著一步三搖的步伐走出了辦公室。
她不是來偷懶的，她是來把事情辦大的。
當然，事情辦大了，她也不用再挨家挨戶跑斷腿了。
不過，現在她要回戶籍科，找胡幹事，繼續忽悠。
胡幹事端著搪瓷缸，看著眼前這個寸頭小子把一份寫得密密麻麻的方案攤在他桌上，從暫住證試點講到門牌號統一發放，從便民服務講到戶籍底冊規範化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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