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室狹小,金屬牆壁泛著冷光,空氣因禁制隔絕而略顯凝滯。自稱“陳老”的老者看似平和,但那深邃的目光和手中微微發光的銀白符筆,卻帶來一股無形的壓力。李奕辰甚至能感覺到,對方那內斂的氣息之下,隱含著某種針對神魂的、若有若無的探知之力,顯然身負某種探查秘術,或持有特殊法器。
築基修士!而且絕非剛剛築基,其氣息沉凝如山,給李奕辰的感覺,比當初在陰風谷遠遠感受到的、追殺厲寒舟的那位築基初期修士,要深厚得多。面對這等存在,任何一點細微的情緒波動或靈力異常,都可能被捕捉、放大。
李奕辰心臟微微收緊,但臉上卻竭力維持著那份劫後餘生的疲憊、茫然,以及面對高階修士時應有的敬畏與緊張。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是在平復心緒,實則是在心中再次飛速過了一遍早已準備好的說辭。
“陳前輩垂詢,晚輩自當知無不言。”他聲音沙啞,帶著適度的虛弱感,緩緩開口,將之前對韓衝說過的話,更加詳細、更具畫面感地複述了一遍。從“海外無名小島”的“清苦修行”,到“師尊坐化”後的“獨自摸索”,再到“為突破瓶頸、籌集資源”而“與人結伴前往碧波仙坊”,途中遭遇“罕見的風暴”與“可怕的黑潮旋渦”,靈舟崩毀,同伴失散,自己“倚仗師尊遺留的護魂令牌”,勉強保住性命,卻被捲入“亂流”,重傷昏迷,醒來時已漂浮在“沉礁霧海”附近的礁石區……
他刻意將黑風澗的部分經歷(陰煞、爭鬥、地窟崩塌)模糊化、合理化,融入“黑潮旋渦”和“空間亂流”的可怕天象描述中,著重強調自己的重傷、身無長物以及對當前處境的彷徨。說到“護魂令牌”損毀時,他適時地流露出真切的心痛與後怕,這倒不全是偽裝,定魂令的破損確實讓他惋惜。
敘述過程中,他悄悄觀察著陳老的反應。老者神色平靜,目光偶爾掃過他緊握的右手(已收起定魂令,空空如也)和胸口(玄水佩等物已被他以特殊手法,結合玄水佩自身內斂的特性,以及暗金色碎片散發的微弱溫熱干擾,將靈力波動壓至最低),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傾聽,手中那支銀白符筆的筆尖,散發著柔和而奇異的光芒,彷彿在記錄,又似在檢測著什麼。
當李奕辰提到“黑潮旋渦”的一些特徵(他結合對黑風澗地底陰寒亂流的印象加以描述)和自身傷勢時,陳老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當他說到“醒來後不知身在何方,只覺靈氣充裕卻陌生,心中惶恐”時,陳老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晚輩所言,句句屬實。僥倖得遇貴盟驚濤衛,實乃不幸中之萬幸。懇請陳前輩明鑑,指點迷津。”李奕辰最後總結,語氣懇切,同時微微低頭,以示恭敬。
陳老並未立刻回應。他放下手中的銀白符筆(筆尖光芒已然黯淡),拿起那枚玉簡,指尖靈光微閃,似乎將剛才的對話內容記錄了進去。做完這些,他才重新抬眼,看向李奕辰,目光中的審視意味淡了些,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平靜。
“你的說辭,與韓衝所報大致吻合。傷勢也做不得假,經脈受損,神魂有虧,確係遭受巨力衝擊與空間撕扯之象,與遭遇強大黑潮亂流的情形相符。”陳老緩緩道,聲音平淡無波,“你那護魂令牌,材質尚可,煉製手法古老,損毀至此,能保你神魂不滅,已屬難得。海外散修,能有此物護身,你那位坐化的師尊,倒也有幾分能耐。”
李奕辰心中微松,但不敢完全放鬆,只是做出聆聽狀,臉上適當地露出對“師尊”的緬懷與感激。
“不過,”陳老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變得銳利,“你所述方位模糊,同行者盡歿,無從對證。且你功法氣息,雖偏陰寒水行,卻隱隱有一絲極為淡薄、近乎消散的陰濁死寂之意,這與你所言遭遇風暴黑潮,似乎略有出入。尋常海難,縱然是黑潮亂流,也多是狂暴水靈之力與空間撕扯,甚少會沾染如此精純的陰死之氣。你,可有解釋?”
李奕辰心頭一跳。果然,築基修士的感知敏銳異常!他修煉《玄陰凝煞訣》,長期接觸玄陰寒煞,後又經歷黑風澗種種,氣息中難免沾染一絲極淡的陰煞死寂之意,儘管他已竭力掩飾模擬成普通散修的駁雜陰寒屬性,但還是被這陳老察覺到了端倪!
好在他早有準備。臉上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茫然,以及一絲後怕,遲疑道:“陰死之氣?這……晚輩也不甚明瞭。當時那黑潮旋渦,漆黑如墨,不僅吸力恐怖,撕扯空間,其中似乎還混雜著一種極寒極陰的力量,晚輩的護魂令牌,似乎就是因為抵禦了太多那種陰寒力量的衝擊,才最終損毀的……晚輩被捲入時,只覺神魂都要被凍裂、湮滅,昏迷前最後的印象,便是無邊的黑暗與陰冷……莫非,那就是前輩所說的陰死之氣?”
他將黑風澗底層、尤其是玄陰寒煞潭附近的陰寒死寂環境特徵,巧妙地嫁接到了“黑潮旋渦”的描述中。這種情況雖然罕見,但在廣袤無垠、神秘莫測的無涯瀚海,並非沒有可能。某些特殊海域,確實可能產生蘊含陰寒、死寂特性的恐怖天象。
陳老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思索,微微頷首:“瀚海無涯,詭譎莫測,確實存在一些蘊含特異力量的險地。你能在那等境況下存活,雖根基受損,卻也說明你命不該絕,或有幾分氣運。”
他不再糾結於氣息中的細微異常,轉而問道:“你既無明確去處,又傷勢未愈,接下來有何打算?”
李奕辰連忙道:“晚輩僥倖得活,已是萬幸。如今傷勢未愈,身無長物,實不知前路何在。若能得前輩與瀚海盟收留,暫得一安身立命、療傷恢復之所,晚輩感激不盡,願聽從差遣,以報援手之恩。”姿態放得極低,符合一個落難散修的身份。
陳老不置可否,淡淡道:“我瀚海盟並非善堂,自有規章。你既非盟中之人,亦無引薦,按例不得長久留於盟內重地。不過,你既在我盟轄下險地遇險,我驚濤衛遇之,確有救助之責。”他略一沉吟,“這樣吧,此行我等任務在身,不便帶你前往盟中要地。可先帶你至就近的‘霧礁島’,那是瀚海盟轄下的一處修士中轉、補給島嶼,亦有坊市、客棧。你可暫居島上,療養傷勢,再做打算。至於能否留在瀚海盟轄地,乃至加入外盟或成為客卿,需看你傷勢恢復情況、自身能耐,以及機緣。”
霧礁島?李奕辰心中一動,連忙道:“全憑前輩安排!能得前輩指引,前往霧礁島暫避療傷,晚輩已感激不盡!”
陳老點點頭,不再多言,起身道:“你便在此休息,莫要隨意走動。稍後會有人送來衣物、清水和最低限度的療傷丹藥。抵達霧礁島後,自會有人安排你下船。”說罷,收起玉簡和符筆,轉身便走。艙門無聲開啟,又無聲閉合,禁制微光閃爍,並未撤去,顯然仍有限制。
李奕辰獨自留在艙室,心中卻是長舒一口氣。最危險的初步盤問,算是過去了。這陳老雖然老辣,但自己的說辭基本圓上,傷勢更是最好的證明。至於那一絲陰死之氣,也以罕見的黑潮特性搪塞過去。對方似乎並未深究,或許是因為自己修為低微、傷勢真實,且看起來確實無害,也或許是因為對方有更重要的事務,無暇在一個落魄散修身上耗費太多精力。
無論如何,暫時安全了,而且獲得了前往一個修士聚集地“霧礁島”的機會。這對他了解此界、獲取資訊、療傷恢復,都至關重要。
不多時,艙門再次開啟,一名年輕的驚濤衛送來一套乾淨的灰色粗布衣物、一壺清水,以及一個劣質玉瓶,裡面裝著三顆最基礎的、適合煉氣期修士療養經脈的“回春丹”。丹藥品質很低,雜質不少,但對他現在的情況,也算不無小補。
“換上衣服,好生休息。抵達霧礁島還需數個時辰。”年輕驚濤衛丟下東西,語氣平淡,說完便關門離去。
李奕辰道謝,迅速換下溼透的破爛衣物。新衣服雖然粗糙,但乾淨清爽。他服下一顆回春丹,藥力化開,滋潤著受損的經脈,帶來些許暖意。他盤膝坐下,默默運轉《玄陰凝煞訣》,煉化療傷的同時,也仔細感應著外界的動靜。
法舟平穩而快速地航行著,破開水浪的聲音規律而低沉。他能感覺到,這艘名為“驚濤舟”的法舟,正在朝著骨笛隱隱感應的那個方向前進,而且速度不慢。骨笛貼身收藏,此刻並無新的強烈異動,但那種微弱的、持續的陰寒指向感,卻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絲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