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小木船,如同一個不起眼的黑點,在無垠的墨藍色海面上,隨著舒緩的波浪輕輕起伏。李奕辰不疾不徐地搖著槳,動作生疏而機械,與那些真正在海上討生活的老漁夫並無二致。他刻意避開了主要的航道和海船往來頻繁的區域,專挑礁石林立、海流複雜的偏僻水道前行。二百餘里的海路,對於煉氣八層圓滿、身懷法力的修士而言,御器飛行不過個把時辰,但李奕辰選擇了最不起眼,也最耗時的方式——搖櫓行舟。
這並非全無好處。緩慢的行程給了他足夠的時間觀察、思考,以及……適應這具因修為突破和蝕骨陰煞初成而帶來的細微變化。他需要將新的力量徹底掌控,收斂鋒芒,使之完全融入“中年漁夫”這個角色。同時,他也得以從另一個角度,觀察這片海域。
途中,他遇到過幾次其他船隻。有滿載而歸、歡聲笑語的漁船,有懸掛著不同勢力旗幟、行色匆匆的貨船,也有三五成群、眼神警惕、一看就不是善類的海寇小船。每次相遇,李奕辰都會提前調整方向,拉開距離,同時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低著頭,一副膽小怕事、不敢招惹是非的模樣。那些海寇船有時會遠遠打量他幾眼,但見他修為低微,船隻破舊,不似有油水可撈,大多懶得理會,呼嘯而過。
他也曾遙遙望見幾座有靈脈散逸、被小型修仙家族或散修佔據的島嶼,島嶼上空偶爾有修士駕馭遁光飛過。李奕辰都遠遠避開,不欲節外生枝。如今的他,只想悄無聲息地抵達龜背島,完成夜影的執念,然後儘快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第三日傍晚,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紅。按照海圖和夜影玉簡中的描述,龜背島應該就在前方不遠了。
李奕辰停下搖櫓,站在船頭,手搭涼棚,運足目力向前方望去。只見暮色蒼茫的海天交界處,一座島嶼的輪廓逐漸清晰。那島嶼面積不大,呈不規則的橢圓形,中部微微隆起,四周地勢平緩,遠遠望去,確實像一隻巨大的海龜浮在海面,龜背島之名,倒是形象。
島嶼邊緣,可見斷斷續續的沙灘和黑色的礁石帶。島上植被稀疏,以低矮的灌木和耐鹽鹼的雜草為主,偶爾能看到幾棵歪脖子樹。靠近島嶼中心隆起處,隱約有一些簡陋石屋的輪廓,但數量不多,顯得頗為荒涼。島嶼上空,並無修士遁光往來,也感受不到強烈的靈力波動,彷彿只是一座無人問津的荒島。
“龜背島……夜梟的隱秘聯絡點,竟如此不起眼。”李奕辰心中暗道。越是如此,反而越符合夜梟的行事風格。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將聯絡點設在這樣一座看似貧瘠、毫無價值的荒島之上,才能最大程度地避開他人耳目。
他沒有急於靠岸,而是將小船劃到一處遠離島嶼正面、被礁石半包圍的隱蔽小灣。此處海浪平緩,礁石嶙峋,正好可以藏匿船隻。他將小船拖上沙灘,用纜繩系在一塊巨石上,又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塊偽裝用的、與周圍礁石顏色相近的粗布,將小船仔細遮蓋好。
做完這些,天色已然完全黑了下來。一彎殘月懸在天邊,灑下清冷光輝,海面上波光粼粼,遠處龜背島如同一隻蟄伏的巨獸,隱在黑暗中,只露出模糊的輪廓。
李奕辰沒有立刻登島。他盤膝坐在一塊乾燥的礁石上,調息片刻,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然後,他再次檢查了一遍易容和氣息偽裝,確認毫無破綻。這才施展“斂息術”與“匿蹤術”,身形彷彿融入了夜色與礁石的陰影之中,悄無聲息地向著龜背島摸去。
他沒有選擇從可能有暗哨的正面上岸,而是繞到島嶼側面,一處陡峭的崖壁下方。崖壁高約十數丈,怪石嶙峋,長滿溼滑的海藻和藤蔓,尋常凡人難以攀爬,但對修士而言,並非難事。李奕辰如同靈猿,手腳並用,指尖偶爾吐出微不可察的蝕骨陰煞,吸附在光滑的巖壁上,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翻上了崖頂。
崖頂是一片相對平坦的開闊地,長滿及膝的荒草。夜風拂過,荒草起伏,發出沙沙聲響。李奕辰伏低身形,將神識緩緩鋪開,如同水銀瀉地,仔細感知著周圍的動靜。
沒有禁制波動,也沒有潛伏的暗哨。至少在他神識覆蓋的百丈範圍內,除了幾隻夜行的蟲豸和小獸,再無其他生靈的氣息。島嶼深處,那幾處石屋方向,也只有零星的、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似乎是低階修士,修為最高不過煉氣四五層的樣子。
“表面看來,毫無防備,與荒島無異。但越是這樣,越可能暗藏玄機。”李奕辰不敢大意。夜影的玉簡中,只提及龜背島是聯絡點,有特定的聯絡方式和暗號,但並未詳細描述島上的佈置和防衛力量。這本身就不尋常。
他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在荒草的掩護下,向著島嶼中心那片石屋所在的方向,緩緩潛行。每一步都落地無聲,氣息收斂到近乎於無,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
越是靠近石屋,空氣中的靈氣似乎稍稍濃郁了一絲,但也僅此而已,遠談不上是靈脈之地。石屋共有七八間,皆是用島上粗糙的黑色岩石壘砌而成,低矮簡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不少石屋的牆壁上都爬滿了藤蔓。其中兩三間石屋的窗欞縫隙中,透出微弱的火光,似乎是油燈或蠟燭的光芒。
李奕辰潛伏在一叢茂密的灌木之後,距離最近的一間有燈火的石屋,約有三十丈。他凝神傾聽,隱約能聽到石屋中傳來低低的交談聲,但聽不真切。他耐心等待著,觀察著。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一間石屋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灰色短打、身形佝僂的老者,提著一個木桶,顫巍巍地走了出來,看方向是去屋後的水井打水。老者修為低微,不過煉氣二層的樣子,氣血衰敗,步履蹣跚,看起來就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修士。
又過了片刻,另一間石屋中走出兩個漢子,皆穿著粗布衣衫,一個扛著魚叉,一個提著漁網,低聲交談著向島邊走去,似乎是趁著夜色去海邊檢視放置的漁獲。這兩人修為稍高,也不過煉氣三四層,身上帶著濃重的魚腥味和海風侵蝕的痕跡,與普通漁夫無異。
“難道這裡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小漁村?夜梟的聯絡點不在此處?還是說,這些人都只是偽裝?”李奕辰心中疑惑。夜影的玉簡絕不會錯,龜背島就是聯絡點。但眼前所見,實在與想象中神秘、森嚴的夜梟據點,相去甚遠。
他決定再觀察,同時嘗試用夜影玉簡中記載的聯絡方式試探。
夜影玉簡中提到,龜背島聯絡點的負責人,代號“老龜”,表面上是一個在島上生活了數十年、以打漁和採集低階海草為生的老修士,修為在煉氣六層左右。聯絡暗號有兩套,一套是常規的,用於普通成員聯絡;另一套是緊急的,只有執行特殊任務或身份較高者才知曉。夜影作為“梟衛”,自然知曉緊急暗號。
李奕辰耐心等到那打水的老者返回石屋,另一間石屋的燈火也熄滅,整個“村落”似乎陷入沉睡,只餘下海風呼嘯和蟲鳴之聲。他如同鬼魅般從藏身處飄出,無聲無息地靠近了村落邊緣一間看起來最為破舊、位於角落的石屋。
按照玉簡描述,“老龜”就住在這間石屋。石屋沒有窗戶,只有一扇簡陋的木門。李奕辰沒有敲門,也沒有直接闖入。他來到石屋背風的一面,背靠粗糙的石牆,伸出手指,以一種特定的、蘊含著微弱蝕骨陰煞的節奏,輕輕叩擊了三下石壁。
“咚,咚咚,咚。”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這是夜影玉簡中記載的緊急聯絡暗號之一,意為“梟衛夜影,有要事面呈老龜”。
叩擊完畢,李奕辰立刻收斂氣息,身形緊貼石壁,融入陰影,同時神識高度集中,留意著屋內和周圍的任何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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