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昌號”龐大的船體,如同一條沉默的巨鯨,緩緩滑入那片被濃霧和礁石環繞的墨色海域。陰冷潮溼的海風裹挾著海水的鹹腥與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腐爛氣息,鑽入每個人的口鼻。天光被厚重的霧氣遮擋,海面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暗藍,水下巨大的礁石如同巨獸潛伏的脊背,時隱時現。四周一片寂靜,只有船行破浪的嘩啦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分不清是風聲還是某種海獸低鳴的嗚咽,更添幾分詭譎。
甲板上,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二十一名二次探索的成員,加上厲滄海、周通、柳三娘,以及那位築基期的海供奉,總共二十五人,分列船首兩側。散修們大多神情緊繃,握緊了手中的法器,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幽暗的海面和水下隱約可見的巨大陰影。那些青衫修士則紀律嚴明,各就各位,隱隱將海供奉護衛在中心。海供奉依舊是那副閉目養神、古井不波的模樣,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位才是此行最大的依仗。
李奕辰站在人群中,灰袍與周遭昏暗的環境幾乎融為一體。他氣息內斂,神識卻如同無形的觸手,悄然覆蓋著方圓三十丈的海面與水下。他能感覺到,這“鬼泣暗礁帶”的陰氣,比上次來時要更加濃郁、更加粘稠,彷彿整片海域都沉睡著某種不祥之物,而他們的到來,正在將其緩緩喚醒。水下,那些蝕骨鬼鯊的氣息也變得更加活躍,在礁石陰影中躁動地游弋,但似乎忌憚於船上那若有若無的築基威壓,並未立刻發起攻擊。
“就是前面那片溝壑。”厲滄海指著前方一處更為幽深、兩側礁石如同犬牙般交錯的狹窄水道,沉聲道,“遺蹟入口,就在溝壑深處。上次我們只是探查了外圍洞口,這次,必須進去!”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李奕辰、老黑等幾個上次來過的人臉上停留片刻:“水下情況複雜,鬼鯊數量可能比上次更多,甚至可能出現其他未知海獸。進入遺蹟後,更要小心禁制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險。記住,一切行動聽指揮,擅自行動者,後果自負!”
“下水!”
隨著厲滄海一聲令下,眾人各施手段,紛紛躍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這一次,準備更加充分,幾乎人人都配備了品質更好的避水法器或符籙,入水後形成的護體光罩也比上次更加凝實明亮,在幽暗的海底如同一盞盞移動的燈火,卻也更加醒目。
李奕辰依舊運轉《幽魂蝕骨訣》,體表灰黑色水膜流轉,完美融入環境。他跟在王鐵身後,與老黑、以及那個面色蠟黃的三十七號一起,緩緩下潛。王鐵依舊撐開淡黃色避水光罩,手持巨刀,神色警惕。老黑還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口中含著灰珠。而那個三十七號,入水後竟也施展出一種頗為奇特的避水手段,體表泛起一層油膩的、近乎透明的薄膜,滑不留手,行動間悄無聲息,顯然也非庸人。
眾人呈戰鬥隊形,在厲滄海和海供奉的帶領下,向著記憶中的溝壑深處進發。海供奉並未撐開什麼華麗的避水光罩,只是體表覆蓋著一層淡淡的藍光,所過之處,海水自動分開,如同君王巡視自己的領地,築基期的強大靈壓若有若無地散發開來,讓那些在暗中窺視的鬼鯊紛紛退避。
很快,隊伍再次來到那片熟悉的、陰氣濃郁得幾乎化不開的礁石凹地。上次戰鬥的痕跡已經被海水撫平,但那三具探查隊員的屍骸早已被清理。唯有那被厚厚水草和珊瑚覆蓋的洞口,依舊幽深地敞開著,散發出古老而陰森的氣息。
洞口附近,上次激戰殘留的鬼鯊血腥氣似乎還未散盡,吸引了不少低階鬼鯊在遠處徘徊,但懾於海供奉的威壓,不敢靠近。海供奉懸浮在洞口前方,雙目中精光閃爍,仔細打量著洞口的每一寸巖壁,以及那些模糊的符文。
“果然是古陰文,殘留的禁制……陰蝕迷魂陣的變種,威力十不存一,但核心樞紐尚在,強行破開會有些麻煩,可能觸發連鎖反應。”海供奉緩緩開口,聲音透過海水傳來,清晰異常,“不過,並非無解。只需以水行靈力,緩緩侵蝕幾個關鍵節點,即可暫時開啟一條通道,且不會驚動核心禁制。”
他看向厲滄海:“厲管事,讓你的人,按照這個方位,同時注入水靈力。”說著,他屈指連彈,數道細如髮絲的藍色靈光射出,精準地點在洞口巖壁的幾個不起眼位置。
厲滄海立刻點名:“周通,柳三娘,王鐵,林九,還有你,三十七號,照海供奉指示,注入水靈力,要均勻,不可中斷!”
被點名的幾人立刻上前。周通修煉的是金屬性功法,並非水行,但他似乎早有準備,取出一張湛藍色的符籙拍在身上,體表頓時泛起水藍色的靈光。柳三娘、王鐵、李奕辰,以及三十七號,也各自運轉功法或激發符籙,將精純的水靈力緩緩渡向海供奉指定的那幾個點。
五道顏色、強弱不一的水靈力,如同溪流匯入大海,注入那幾點藍光之中。隨著靈力注入,洞口巖壁上那些暗淡的蝌蚪文再次亮起,泛起幽幽的藍光,並且開始緩慢地、如同水波般流動起來。一股更加強烈的空間波動從洞口深處傳出,帶著古老滄桑的意味,讓所有人心頭都是一震。
海供奉雙手掐訣,口中唸唸有詞,一股更加磅礴精純的水行靈力從他身上湧出,如同無形的絲線,引導、調和著那五道注入的靈力,緩緩滲透、侵蝕著那些發光的符文。只見符文的光芒明滅不定,洞口處無形的屏障也如同水簾般波動起來,隱約出現了一道可容一人透過的縫隙。
縫隙內部,漆黑一片,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只有一股更加精純、更加陰寒的氣息,混雜著陳腐的灰塵味道,從中瀰漫而出。
“通道已開,維持靈力,快進!”海供奉低喝一聲。
厲滄海毫不猶豫,身形一閃,率先衝入縫隙之中。周通、柳三娘緊隨其後。接著是那些青衫修士,訓練有素地魚貫而入。然後才是王鐵、李奕辰等散修。
李奕辰在跨入縫隙的瞬間,只覺身體一輕,彷彿穿過了一層粘稠的水膜,隨即腳踏實地。眼前豁然開朗,正是上次來過的那個洞窟。與上次相比,洞內並無多大變化,只是空氣中瀰漫的灰塵似乎因為眾人的進入而浮動起來,在夜明珠(被青衫修士重新激活了幾顆,提供了微弱照明)的光芒下,如同無數細小的鬼影在飛舞。
洞窟依舊空曠,中央的乾涸靈池,四周殘破的木架石臺,以及……盡頭那扇緊閉的、雕刻著雲紋古篆的巨大石門。石門依舊緊閉,但那三具探查隊員的屍骸已被移走,只留下些許衣物碎片和打鬥的痕跡。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扇石門。石門高約三丈,寬兩丈,通體由一種不知名的黑色石材雕成,古樸厚重,表面佈滿了歲月的痕跡和海底生物的附著物。但那些雲紋和古篆,依舊清晰可辨,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門縫緊閉,嚴絲合縫,彷彿亙古以來就未曾開啟過。那股奇異的、帶有空間波動的氣息,正是從門後隱隱傳來,比在外面感應時要清晰許多。
“就是這扇門!”厲滄海眼中閃過一絲熱切,但很快壓下,他轉身看向海供奉,“海老,您看這石門……”
海供奉飄身上前,懸浮在石門前丈許處,仔細打量著石門上的紋路,眉頭微皺。他伸出右手,掌心泛起柔和的藍色靈光,緩緩按向石門。
就在他手掌即將觸及石門的剎那,石門表面那些黯淡的雲紋古篆驟然亮起!不是之前洞口符文那種幽幽藍光,而是一種深沉、內斂的烏光!同時,一股沛然莫御的排斥之力驟然爆發,將海供奉的手掌狠狠彈開!海供奉身體微微一震,眼中露出訝色。
“好強的禁制!”海供奉沉聲道,“這石門本身,就是一道極強的封印!絕非蠻力可破。而且……”他目光落在石門中央,那裡有幾處不易察覺的凹陷,形狀似乎與李奕辰得到的玉牌頗為相似,“似乎需要特定的‘鑰匙’。”
眾人的心都是一沉。連築基期的海供奉都難以撼動,這石門之後,究竟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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