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慘淡,如霜如霰,冷冷地潑灑在這片荒蕪死寂的山谷廢墟之上。狂風嗚咽,捲起沙塵與枯葉,如同無數幽魂在哭泣盤旋。空氣中濃烈的硫磺與血腥氣混雜,刺鼻欲嘔。
阿土站在巖壁平臺的邊緣,破爛的衣衫在狂風中獵獵作響,裸露的傷口被風沙抽打得陣陣刺痛,但他渾然不覺。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知,所有的驚疑、擔憂、難以置信,都死死地鎖在下方碎石空地上的那道身影之上。
月白色的勁裝,在慘淡的月光下暈染出一圈清冷的光暈,與周圍的黑暗與血色格格不入。身形高挑挺拔,即便只是靜立,也自有一股如冰峰雪蓮般的孤高與鋒銳。青絲如瀑,在腦後簡單束起,幾縷髮絲在風中飄揚。熟悉的側臉輪廓,清冷如昔,只是此刻,那原本清澈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卻低垂著,凝視著身前地面上那幾具尚在微微抽搐、鮮血淚淚流淌的屍體,目光空洞,漠然,彷彿只是在看幾塊無關緊要的石頭。
凌清墨!
是師姐!她果然還活著!而且,似乎是她……殺了這些人?
阿土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狂喜、疑惑、擔憂、警惕,種種情緒如同沸水般在他心中翻騰。他下意識地就要張口呼喊,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不對!很不對勁!
師姐的氣息……變了!雖然依舊是冰寒凜冽,但其中卻多了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更加深沉、更加……詭異的冰冷!那不是《水雲訣》或“冰魄玄功”的純淨冰寒,而是一種彷彿能凍結靈魂、帶著無盡惡意與毀滅慾望的——死寂之寒!
而且,她的狀態也極其詭異。周身繚繞著一層極淡的、幾乎肉眼難辨的暗紅色霧氣,與月光交織,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朦朧、不真實。她握著寒玉劍的左手(右手依舊無力垂著),劍身上沾滿了粘稠的、尚未乾涸的鮮血,正一滴一滴,順著劍尖,滴落在腳下的碎石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在死寂的風中格外刺耳。
在她周圍,橫七豎八地倒著四具屍體。看服飾,其中兩人穿著與之前平臺上那冰藍軟甲修士類似的服飾,胸口繡著寒月,只是更加精緻,似乎是地位更高者。另一人則穿著灰袍,胸口繡著一座黑色山峰——正是之前平臺上灰衣修士的同門。最後一人,則讓阿土瞳孔驟縮——此人一身黑袍,身形瘦高,雖然臉朝下趴著,看不清容貌,但那身裝扮,那殘留的、陰冷晦澀的靈壓波動……與之前偷襲他、將他逼入絕境的黑袍修士,一般無二!
是他!他竟然也來到了這裡,而且……死在了凌清墨劍下?或者說,是死於混戰?
但從現場痕跡看,戰鬥似乎結束得很快,很乾脆。四名死者皆是一劍斃命,傷口處殘留著強烈的冰寒劍意,與凌清墨的劍路吻合。尤其是那黑袍修士,背後一個碗口大的血洞,從前胸透出,心臟已被徹底攪碎,傷口邊緣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寒霜,連噴濺出的鮮血都被凍結成了暗紅色的冰晶。
能做到如此乾淨利落,同時擊殺四名至少是築基期(黑袍修士很可能是築基中期)的對手……師姐的實力,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恐怖了?而且,她為何要殺這些人?是這些人先動手,還是……
阿土的目光,從屍體上移開,緩緩掃過空地四周。這裡似乎是山谷中一片相對平整的區域,地面上殘留著一些古老而殘破的符文刻痕,似乎曾是一個小型祭壇或陣法的基座。在空地中央,凌清墨身後不遠處,赫然矗立著一座約莫半人高的、由某種暗紅色岩石壘砌而成的簡陋祭壇!祭壇表面佈滿了乾涸發黑的血跡,以及一些扭曲的、令人不安的古老符號。祭壇中心,插著一柄通體漆黑、造型古樸、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斷劍?或者說,是某種儀式的法器?
而在祭壇後方,山谷更深處,隱約可見一座更加龐大、更加殘破的黑色建築輪廓,如同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抑感。那裡,似乎才是這片廢墟的核心。
“這裡是……黑煞宗的核心祭壇區域?”阿土心中猜測。師姐怎麼會來到這裡?她之前不是去尋找返回上層的路,並救援同門嗎?難道她那些冰藍軟甲的同門,與這些寒月標記的修士並非一夥?又或者,她在此地遭遇了這些人,爆發了衝突?
無數的疑問在阿土腦海中盤旋,但他沒有輕舉妄動。師姐此刻的狀態太過詭異,那空洞漠然的眼神,那周身縈繞的暗紅霧氣,那邪異的冰冷氣息……都讓他感到陌生和不安。他不敢確定,眼前的凌清墨,是否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師姐。
就在阿土屏息凝神,暗中觀察之際,凌清墨忽然動了。
她緩緩抬起頭,那張清冷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萬年寒冰雕琢而成。空洞的目光,緩緩掃過地上的屍體,最終,停留在了那黑袍修士的屍體上。
她邁開腳步,踩著粘稠的鮮血和碎石,走到黑袍修士屍體旁,彎下腰,伸出左手——那隻沾滿鮮血、握著寒玉劍的手,在黑袍修士的腰間摸索著什麼。
片刻,她從黑袍修士腰間,解下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顏色暗沉的皮質口袋。口袋鼓鼓囊囊,似乎裝著不少東西。凌清墨看也不看,隨手將其塞入自己懷中。
然後,她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山谷深處那座龐大的黑色建築,空洞的眼神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言喻的……渴望?或者說是,被某種力量牽引的茫然?
她握緊了手中的寒玉劍,劍身上沾染的鮮血在月光下反射著妖異的光澤。她邁開腳步,似乎就要朝著山谷深處那座建築走去。
不能再等了!
“師姐!”阿土再也按捺不住,從藏身的平臺陰影中躍出,輕輕落在下方的碎石空地上,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急切。
凌清墨的腳步,驟然停住。
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身來。
月光下,那張熟悉的臉龐終於完全呈現在阿土眼前。依舊是傾國傾城的容顏,但此刻卻籠罩著一層冰冷的死氣。她的眼眸,瞳孔深處,竟然隱隱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扭曲紋路,如同有活物在其中蠕動!那眼神,空洞、漠然,但在看到阿土的瞬間,似乎波動了一下,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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