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萬事樓,日頭已升得老高。瀾滄渡的喧囂,如同煮沸的水,徹底翻滾、蒸騰起來。街道上人流如織,碼頭處帆檣如林,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靈獸嘶鳴、法器破空之聲,混雜著水汽與各種靈材、食物的氣味,構成一幅充滿活力卻也略顯浮躁的世俗畫卷。
阿土與凌清墨穿行其間,步履不疾不徐,氣息收斂,與周遭環境保持著一種奇異的疏離感,彷彿兩尾游弋於喧囂溪流中的靜默游魚,不為外物所擾。他們手中,緊握著萬事樓蘇老所賜的“避煞令”與記載著絕密路徑、危險區域、乃至上古線索方位推測的兩枚玉簡,心頭沉甸甸的,卻也更添幾分前行的篤定。
執事會總部“觀潮臺”,位於島嶼中央地勢最高處,與萬事樓遙遙相對,皆是瀾滄渡的標誌性建築。但與萬事樓那種內斂、神秘、充滿書卷與情報氣息的風格不同,“觀潮臺”更顯莊重、威嚴,透著一股執掌一地權柄的堂皇大氣。
那是一座依託整塊巨大青黑岩石雕琢、擴建而成的、呈階梯狀向上收攏的宏大建築群。底層是寬闊的廣場與辦事大廳,來往的執事會修士、辦理事務的各色人等絡繹不絕,秩序井然。中層則是各司其職的辦公區域與庫房重地,守衛森嚴。頂層,便是上次召開聯合會議的露天平臺,以及幾位輪值長老的靜修、議事之所。
阿土與凌清墨憑藉“客卿”令牌,一路暢通無阻,很快便來到了位於中層核心區域、陳瀾長老日常處理事務的“聽瀾軒”。
“聽瀾軒”臨水而建,窗外便是蜿蜒穿島而過、水流相對平緩清澈的內河主道,可見片片白帆緩緩滑過,對岸綠柳成蔭,景色怡人。軒內佈置簡潔雅緻,以深色靈木與青石為主,陳列著一些與水文、地理、妖獸相關的典籍、圖譜、以及某些水域奇物的標本,顯示出主人務實、博聞的性子。
陳瀾此刻正伏案於一張寬大的、堆滿了卷宗與玉簡的書案之後,眉頭微鎖,手持一枚玉簡,似在查閱著什麼,神色間帶著一絲疲憊與凝重。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阿土與凌清墨,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放下玉簡,起身相迎。
“阿土道友,凌道友,你們可算出關了!”陳瀾臉上露出笑容,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親切與如釋重負,“老夫本還想著,若你們今日再不出關,便要親自去‘聽濤居’相請了。三日後便是出發之期,許多事情,還需與兩位最後敲定。”
“有勞陳長老掛念,晚輩二人出關稍遲,還望見諒。”阿土拱手道,與凌清墨一同在客座落座。
“無妨,無妨。閉關修行,乃是正事。看兩位氣息沉凝,道韻內斂,這一月想必收穫匪淺,老夫也為你們高興。”陳瀾擺擺手,親自為兩人斟上靈茶,自己也坐回主位,收斂了笑容,正色道,“閒話少敘,老夫便直入正題了。關於三日後聯合探查行動的具體安排,以及兩位以‘客卿’身份參與的相關事宜。”
他取出一枚制式統一、銘刻著瀾滄渡徽記與“聯合探查”字樣的銀色令牌,與一份以靈帛書就、蓋有數方不同勢力印鑑的契約文書,放在桌上,推至阿土面前。
“此乃聯合探查隊的統一身份令牌,注入靈力啟用,可顯示佩戴者基本資訊,亦是隊伍內部傳訊、定位、記錄功勳的憑證。此契約,則是各方共同簽訂的聯合行動臨時盟約,明確了此次行動的目標、指揮體系、戰利品分配原則、危險共擔條款等。兩位既以我瀾滄渡‘客卿’身份參與,便需代表我瀾滄渡一方,簽署此契約,遵守盟約規定,並享受相應的權利與義務。”
阿土接過令牌與契約,與凌清墨一同,仔細閱讀起來。契約內容頗為詳盡,核心目標確為“探明並摧毀‘水元珠’及其巢穴‘邪水之源’,消滅或重創其操控者”,指揮體系以“水月仙宗”的碧波真人為總指揮,各方領隊組成聯席議事會,重大決策需議事會多數透過。戰利品原則上誰獲取歸誰,但若為“水元珠”或與核心目標直接相關的關鍵物品,則需上交由議事會共同商議分配。危險共擔,不得臨陣脫逃、陷害同伴,違者將受各方共同追責。
條款大體公允,並無明顯陷阱。阿土與凌清墨對視一眼,皆點了點頭。他們本就需要藉助聯合隊伍之力進入“歸墟之眼”外圍,簽署此約,獲得正式身份,利大於弊。至於更深處的探尋,本就需要脫離大隊單獨行動,屆時見機行事即可。
“契約條款,晚輩並無異議。”阿土取出自己的“客卿”令牌,與那枚銀色聯合令牌並排放在契約文書指定位置,運起一絲靈力,在文書末尾,代表瀾滄渡“客卿”的空白處,烙印下自己的神魂印記。凌清墨亦如實所為。
契約文書靈光一閃,兩人烙印處分別浮現出“阿土”、“凌清墨”的銀色小字,旋即隱沒。文書自動捲起,飛回陳瀾手中。
“好!契約已成,兩位從現在起,便正式是聯合探查隊的一員了。”陳瀾收起契約,神色更加鄭重,“按照盟約,我瀾滄渡一方,需提供兩位基礎的行軍物資,包括‘闢水丹’、‘清心符’、‘回靈散’、‘水行法袍’、‘避毒珠’等常規物資,已為兩位備好,稍後可去庫房領取。另外,執事會還將額外為兩位提供三張四階‘水盾符’、兩瓶五階‘碧水還魂丹’,以備不時之需。此乃老夫以個人許可權,為兩位爭取的額外支援,望兩位……善用之,平安歸來。”
四階防禦符籙,五階療傷聖藥!這已是金丹層次都頗為珍視的寶物,陳瀾此舉,可謂厚贈,也顯示出他對兩人的看重與期許。
“陳長老厚愛,晚輩感激不盡,定當善用,不負所托。”阿土與凌清墨起身,肅然行禮。
“坐下,坐下。”陳瀾示意兩人落座,沉吟片刻,壓低聲音道,“物資乃小事,以兩位之能,當用得上。老夫更擔憂的,是此次行動,暗地裡的……波瀾。”
他目光掃過窗外,確認無人窺聽,才繼續道:“表面上,各方為除‘水元珠’之患,齊心協力。但暗地裡,據老夫所知,‘碧波閣’與‘怒濤幫’,似乎對那‘邪水之源’可能存在的、與上古水脈相關的遺澤,頗有興趣,私下裡已調集了擅長尋脈、探礦的好手。‘四海商會’那邊,那位朱管事,更是對‘水元珠’本身志在必得,據說帶來了數件專門針對神魂、陰邪之物的高階法器,甚至可能……有元嬰老祖賜下的保命之物。至於‘水月仙宗’的碧波真人,雖以除魔衛道自居,但‘水月仙宗’近年來一直在暗中搜尋、研究各種上古水屬性遺物,此次主動請纓帶隊,其心思……恐怕也不單純。”
陳瀾的眉頭,皺得更緊:“我瀾滄渡地處要衝,實力在各方中最弱,此次派出的人手也最少,老夫與另外兩位輪值長老,也需坐鎮渡口,無法親往。兩位雖以我瀾滄渡客卿身份參與,但終究是外人,在隊伍中,需格外小心。既不要輕易捲入各方勢力的暗中爭奪,也需提防被人當槍使,或是在關鍵時刻,成為棄子。”
這番推心置腹的告誡,與萬事樓蘇老所言,不謀而合。阿土與凌清墨心中凜然,再次感受到此次聯合行動表面下的暗流洶湧。
“晚輩謹記陳長老教誨。”阿土沉聲道,“此去‘歸墟之眼’,首要目標自是探查‘水元珠’巢穴。然,‘歸墟之眼’內兇險莫測,變數極多。若局勢有變,或遭遇不可抗之危險,晚輩二人或許會依循自身判斷,採取一些……非常規行動,屆時,還望陳長老與執事會,能夠體諒。”
他沒有明說可能會脫離大隊、深入探尋上古線索之事,但話中之意,陳瀾這等老江湖,自然一聽便明。
陳瀾深深看了阿土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神色清冷、目光堅定的凌清墨,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兩位非池中之物,心志堅定,道途求索,老夫明白。此次行動,雖以聯合為名,但深入那等絕地,終究是各憑本事,各安天命。只要兩位不違背盟約根本,不做危害瀾滄渡利益之事,無論作何選擇,老夫與執事會,皆可理解。這枚‘客卿’令,不僅代表著許可權,也代表著瀾滄渡對兩位的認可與支援。無論何時何地,若需助力,可憑此令,向我執事會求援。只要力所能及,老夫絕不推辭。”
這無疑是極大的信任與承諾。阿土與凌清墨心中感念,再次鄭重道謝。
“好了,正事談完,說說閒話。”陳瀾神色稍松,端起靈茶,啜飲一口,問道,“兩位閉關一月,可曾聽聞最近渡中發生的一些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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