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沒有回應，就和沒有聽見一般，依舊面如死潭地看著窗戶，渾濁的眼珠泛不起一絲漣漪。
張勁嘆了口氣，和林馨解釋道，“從昨晚搶救回來就這樣了......也不睡，也不吃，好像突然不認識我們了。”
林馨站在床尾，比頑石還要沉默，連抬起頭的勇氣都丟了。
“那個齊醫生說自己也不是相關專業的，但是大機率是長時間缺氧讓神經受損了。”
床頭櫃上的餐盒裡食物毫無變化，他替魏禮蓋上被褥，又把敞開的窗關攏。
“換句話說，就是瘋了。”
張勁輕輕坐在魏禮的身旁，剛剛的走動沒有激起這位老人任何的反應，他就這麼呆呆地望著同一方向，就像教堂裡石刻的人體雕塑，外界的一切都與自己再無關聯。
“你要不要來試試？”他抓起餐盤，舉著勺子問林馨。
林馨這時才像解凍了似的，慢吞吞地邁開步子，剛要靠近，又像害怕似的縮回了腳，嗚咽了幾聲，還沒開口眼淚就滴滴答答地落。
她最終還是走上前來，接過了老張手裡的勺子。
她顫抖地舀起裡面煮爛的稀粥，明明早就涼透了，可還是吹了兩口，然後遞到了魏禮的嘴邊。
“喝......喝粥.....老爺子。”她說。
魏禮沒有絲毫的回應，連一寸目光也未曾給予，他是很老，但這一刻看起來更像是快死了。
一棵乾癟沉默的樹，現在只剩一片腐葉。
“老爺子......”林馨小心地呼喚著，聲音啞得聽不清，“喝粥......”
“吃點......別餓壞了.....身體.....”
她想說的是對不起，但面對著這張蒼老的、熟悉的臉，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三個字輕飄飄的，像是說完什麼都能過去。
在中國人的文化裡，用對不起道歉是非常鄭重的事。它不像是sorry，すみません，又或者是Désolé，白人撞到人的時候笑著說一句就擦肩而過，鬼子踩到誰的腳了嬉皮笑臉地彎個腰。
不一樣。
我們的‘對不起’是很沉重的。
它通常出現在悲痛欲絕的場合，或是一個人犯下自己無法彌補的過錯時。
西楚霸王的時代如果換到現在，在烏江自刎前，他對虞姬一定說的是對不起讓你受苦了，而不是不好意思你先死一下，不然虞姬絕不會感動地說妾請先死，王后死未遲。
所以她看著昔日慈祥的老人，看著魏禮如今遲暮得像一隻掉光了牙的病虎，沒法這麼輕易的說著道歉，然後就在心裡把自己的愧疚翻篇。
“唉.....我讓醫生過來打營養液吧.....”老張撓了撓頭，轉身往屋外走，“別餵了，你也歇會，陪他說說話。”
幾分鐘後，通道內很快響起了女人尖銳的罵聲，帶著不小的怒氣，“什麼？你以為這是哪？你當菜市場呢？還營養液！那是給重病人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