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昊把軍功簿收回懷裡,拍了拍胸口的位置。那本簿子貼在他胸口上,涼意滲透了外袍。
“因為套裡也是路。”他說,“您不讓巡查署把軍功吞了就沒事。您若袖手旁觀,我們過不了三旬便會被困死在帝關的冷板凳上。”
何彥盯著他看了很久。夜風從城牆外側灌進來,吹得箭樓上的符文燈呼啦一下明滅不定。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本磨得發黃的舊冊子,翻到空白處,用炭條寫了幾行字。寫完之後撕下來折了兩折,遞給石昊。
“拿著這張便函去西門巡查處,找一個叫程海的人。他是東門老兵,巡查署借調了三天來西門修弩炮,明天是最後一天。”他頓了頓,“西門巡查處的弩炮維修記錄裡有洛老九當年一些舊檔的副本,包括他當年核功的檔案編號和程式原文。這些東西巡查署未必還記得有副本留在西門。拿這份便函可以調它們出來。”
石昊接過便函。那張紙還帶著何彥懷裡的體溫,炭條的字跡很淡,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多謝前輩。”
“別謝。”何彥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你剛才說套裡也是路。這話在帝關沒有人說,但你們都敢在套裡走,以後別後悔就行。”
他帶著那兩個隨行校尉往西門方向走去,寬厚的肩膀在夜風中紋絲不動。男校尉緊跟在身後壓低聲音問了句什麼,何彥沒答。
石昊攥著那張紙,轉過身看著夜色中西門的方向。
石毅走到他身邊。兩個少年並肩站在交界箭樓下,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那道刻在兩段城牆之間石板上、被歲月磨得只剩下淺淺一道細線的交界線上——上半截在東門,下半截在西門,中間那道縫恰好跟石昊腳後跟重合在一起。
“巡查署有人不希望追查罪血,和想追查罪血的兩邊不對付,這件事,從薛嶽被調來東門時我就隱約感覺不對。”石毅說,“現在何彥的話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薛嶽今晚被調走,恰恰說明調走他的人不想讓他摻合這件事。巡查署內部有分歧,有人想拿咱們的軍功開刀,也有人不想讓這樁事鬧得太太太難收場。”
“那魏安和顧長風是誰的人?”曹雨生在後面探頭問了一句。
“薛嶽的人。”石昊與石毅幾乎同時開口。薛嶽調來東門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魏安調去偏西段,把顧長風調去負責新兵身份核查。這兩個人雖然聽命於薛嶽,但薛嶽從來不親自出現在軍功核查線上,他讓魏安施壓,也讓魏安當靶子。
何彥不一樣。何彥是帝關舊派,他在西門幹了幾十年的巡查使,不受執法殿調遣,也不賣薛嶽面子。今晚他來交界處,是把巡查署內部的分歧主動捅到了檯面上——不是給他們一個機會,而是讓薛嶽的人看看,巡查署不是隻有一種聲音。
石昊把何彥給的便函疊好放進懷裡,拍了拍胸口。那裡揣著軍功簿、洛老九的木牌,現在又多了一張紙上寫著的幾行字。東西越來越多,胸口越來越沉。但他覺得比前幾天心裡踏實了些——至少巡查署內部不是鐵板一塊。
回到第53號箭樓時天還沒亮。洛老九坐在箭樓底層的老地方,身邊擱著那把生鏽的砍刀。他面前的舊桌上放著一碟花生米和半壺沒貼標籤的劣酒,油燈下花生米被油浸得發亮。石昊把何彥的便函擱在桌上,簡單說了在交界處見何彥的經過。
洛老九聽罷,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那張紙拿起來湊到油燈下看了兩遍,放下紙,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他喝酒的時候喉結上下滾動了兩回,有一瞬神情格外鬆弛,像是一塊常年卡在氣管裡的東西被衝了下去。
“何彥這小子,”洛老九放下碗,嘶啞地笑了一聲,“當年還是我替他擋過一刀。我以為他忘了。”
“他沒忘。”石昊說,把便函摺好收回懷裡。他沒有再多說,拉過那張缺了角的矮腳凳,在軍功登記簿前坐了下來。天亮之前還要回營房,看著他們把西門副本里的舊檔調出來,再把這份便函交還給何彥。時間很緊,但他不急。洛老九又灌了一口酒,把酒碗往石昊面前推了推。
石昊接過碗喝了一口,赤骨果的辛辣從喉嚨燒到丹田。
“你小子,”洛老九用那隻佈滿刀疤的手抹了抹嘴角,“是個有種的。”
次日清晨,石昊和石毅一起去西門巡查處找程海。西門巡查處設在一座老舊的箭樓底層,門板上的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被風沙磨得發白的木紋。程海蹲在弩炮旁邊,正用一把銼刀修弩弦槽裡的毛刺。看見石昊遞過來的便函,他把銼刀往腰上一別,接過便函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從櫃子裡翻出一沓發了黃的舊檔案,擱在石昊面前。
“洛老九當年的軍功核定檔案,副本都在這裡。”程海指著其中一份卷宗,“這一份是他當年斬殺異域真神後巡查署核定的原始記錄。第七十三條附則明確註明,他的虛道境修為在戰時已有備案,只是未及授階,但修為已錄入軍官名冊。”
石昊將卷宗翻開,一字一句地讀完,然後合上。
“薛嶽和魏安從頭到尾就沒打算把事做乾淨,”他把卷宗還給程海,“只是壓著不讓別人查。”
“他們當然沒打算做乾淨。”石毅說,“否則何彥也不會還留著一份副件。”
程海沒有說話,只是把舊檔案重新收進櫃子裡,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
“西門這邊的事,何巡查使知道就夠了。”他說,“別再到處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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