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營房外面那條石板路被晨鼓震得微微發顫。
石昊推開院門走出來,懷裡揣著軍功簿、舊檔副本和洛老九那塊磨得發亮的木牌。火靈兒跟在他身後,雛鳥趴在她肩頭還沒醒透,細密的金羽在晨光裡微微抖動。石毅從隔壁屋裡出來,重瞳在微明的天色裡泛著極淡的光,四位未婚妻跟在他身後——雨紫陌撐著傘,夏幽雨抱劍,姬無雙一身戎裝,石玲瓏牽著石恆的手,石淵跟在最後。
曹雨生從灶臺前站起來,乾糧咬了一半就塞進懷裡,油紙包好,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口。太陰玉兔抱著兩隻小麒麟從門檻上起身,兩隻小東西今天格外安靜,大概是覺出了院子裡那股不同於往日的沉。
龍女牽著龍鱗馬等在巷口,馬蹄在石板上踏了兩下,噴出一口白氣。
沒人說話。該帶的東西昨晚都收拾好了,軍功簿、舊檔副本、洛老九的便箋、何彥那張炭條寫的紙條,一件一件疊好塞進石昊懷裡那隻鐵皮箱子裡。石毅把劍掛在腰上,劍鞘磕在腿側悶悶地響了一聲。
第53號箭樓東側的聯審庭是一座獨立的石殿,東門最老的那一批箭樓都圍著它建。殿門朝南開,門楣上刻著“巡查使聯合審查庭”七個字,字口被風沙磨得淺了一些,但每個筆畫的骨頭還在。門前是一片四方正正的石板地,此刻已經站了不少人。
左邊的廊簷下站著一排巡查署的校尉,衣甲統一,腰間懸著玄鐵令牌,領頭的是個面白無鬚的瘦高個,石昊認得他——顧長風。顧長風手裡拿著一卷青色封皮的冊子,臉上掛著那層一成不變的笑意,像是在等一件早已安排好的事發生。
右邊廊簷下站的人不多,零零散散七八個,都是東門和西門的老兵。魯谷蹲在石階上,手裡端著一碗涼透了的茶,看見石昊走過來悶聲道:“來了。”程海靠在廊柱上沒說話,只是朝他點了點頭。
韓錚站在殿門口,絡腮鬍子上沾著晨露,身邊是那個扎馬尾的女校尉。韓錚對石昊說:“柳巡查使和秦巡查使已經到了,在裡面看卷宗。薛嶽還沒到。”
石昊點了點頭,剛要邁步往殿裡走,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那是八個人,四前四後,腳步聲齊得像是軍鼓。為首的是個身材高大的中年修士,身穿暗青色官服,腰間的玄鐵令牌比魏安那塊大了一圈,牌子上刻的不是“懲”字,而是一個“審”字。右邊的石毅一眼認出他身後的魏安,那一身官服還是上次在第53號箭樓耀武揚威那套,只是今日魏安走在薛嶽身後,臉上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收斂了許多,換上了一層更剋制的冷意。
薛嶽走到石殿門前站定,目光掃過廊簷下那群老兵,最後落在石昊身上。
“石昊。”薛嶽開口,聲音比石昊想象中要平和一些,不帶什麼情緒,“今天聯審庭開庭,核的是你們這批新兵的軍功。軍功核定是帝關的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庭上有庭上的規矩,你帶了什麼,庭上就審什麼。”
石昊對薛嶽拱了拱手,從他身旁走進了石殿。
殿裡很空闊,正中間是一條長長的石案,案上擺著三把椅子。左右兩側各有一排石凳,那是旁聽席和證據陳列席。正面牆上掛著一面巨大的陣盤,陣盤上的符文緩緩流轉,那是開庭時會自動記錄雙方舉證文書的留影陣。陽光從殿頂幾個狹長的視窗斜斜灑進來,在石案上投下幾道長長的光斑。
石案後面的三條主審官座,左側第一個已經落了人。那是個頭髮半白的老者,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袍,胸口彆著一枚東門巡查使的銅徽。他就是柳巡查使。柳巡查使旁邊坐著一個比他年輕一些的中年巡查使,面容清瘦,手裡正翻著一本卷宗——秦巡查使。
第三個人還沒落座。那是被告席。按帝關條例,被告若拒不出席,開庭時主審官有權將缺席者的陳述視同放棄。薛嶽今天不可能不來,他只是在等時辰。石昊看了看自己胸前——沒有令牌,沒有軍階,只有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灰布衣。
辰時三刻鼓響。薛嶽從殿外走進來,在被告席落座。魏安坐在他身後的旁聽席上,顧長風坐在另一邊,手裡那捲青色封皮的冊子擱在膝上。
柳巡查使敲了一下石案上的銅鐘,鐘聲在空曠的石殿裡迴盪了好幾個來回才慢慢沉下去。
“巡查使聯合審查庭,即日起開庭。”柳巡查使的聲音蒼老沙啞,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審理事項:東門新兵石昊等人軍功核定爭議。核功人洛老九,虛道境第六十七校,軍功核定期十天前,巡查署下達核功資格暫停令。今日開庭,由三位巡查使聯審,石昊作為新兵代表陳述。”
秦巡查使把手中的卷宗翻到第一頁,抬頭看了一眼石昊:“石昊,核功當晚你在第58號箭樓出城迎敵,以一敵六。你的軍功簿上記載:擒殺巡山小校一人,陣殺天神境初期一人,陣困三人,傷一人。這些數字可有虛報?”
“沒有。”石昊站起來,“巡山小校的頭顱第二天就送去了帝關戰功登記處,城外陣旗灼痕至今還在。”
秦巡查使點了點頭,提筆在卷宗上記了一筆。薛嶽今天沒有讓魏安來擋槍,也沒有讓顧長風來核查程式,而是親自坐上了應答席。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巡查署的公文擱在案上,開口便指出洛老九在核功時手中已無有效的虛道境軍官授權——帝關非戰時正規核定,暫代校尉核功需要有巡查使的當場簽字認證,而這份正式授權的原件本該一直留在巡查署。他語調平淡地逐頁翻動卷宗,逐頁解釋當年巡查署為何會認為洛老九少了那一紙升階文書,把問題的根子歸結於“帝關軍功制度必須統一規範,不能因為戰功忽略程序正義”。
石昊從懷裡取出從西門調來的舊檔副本,翻到第七十三條附則那一頁,放在桌案上。
“這是洛老九當年的修為登記副本,原件儲存在西門巡查處的舊檔案櫃裡。附則第七十三條:戰時未經正式授階的虛道境修士,在巡查使簽字的前提下,可以暫代校尉執行軍功核定,那個‘暫’字等同正式授階。核功當日,巡查署並未撤銷這條附則,洛老九的修為仍在帝關軍階名錄之中,核功許可權並無缺失。”
薛嶽只看了一眼那份副本,微微一笑:“這份舊檔雖從西門調出,但其原件仍需核實。即使修為登記錄入軍官名冊,當年簽字確認許可權的巡查使用的是戰時附則,而你們這批新兵的核功時間屬於非戰時期。核功前巡查署對洛老九的核功權啟動了程式複核,那是巡查署的內部稽核流程,並非刻意針對你們。”
秦巡查使抬起頭來,聲音依舊平靜:“即便非戰時,附則第七十三條並未被廢止。周穆巡查使的親筆簽字雖然原件在巡查署,但該簽字對應的修為備案在西門副本中有完整記錄。薛巡查使,你說巡查署的程式複核並非針對他們,那麼複核啟動的具體理由是什麼?”
薛嶽正要接話,石昊又遞上了第二樣東西——洛老九託人帶來的一隻舊皮囊和一份便箋:“我要求巡查署放出第三份憑據:核功當晚,巡查署外派使魏安在第53號箭樓遞交軍功核定附則之前,曾有過一次跳過鄔老排程直接把東門新兵從夜巡調至白班的舉動。調令簽發人是薛嶽。這份調令與軍功核驗發難的時間線完全吻合。”
”。關無功軍與事此,班排的員人邏巡整調要需防佈據權有署查巡。段西偏去調接直非並,間時值兵新門東是的調“:令調了認承上案在擱叉手雙嶽薛。嶽薛向看頭抬,眼一了看本副令調過接使查巡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