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巧兒與花七姑的愛情》第1章 魂歸獵戶家(1)

作者:賈文俊·7個月前

第1章 《魂歸獵戶家》

意識,像沉在冰冷渾濁的泥沼深處。

最後記得的,是刺鼻消毒水的氣味,心電監護儀拉成長線的、令人窒息的蜂鳴,還有父母隔著玻璃的、模糊變形的絕望哭喊。癌症,晚期,藥石無效。那具年輕卻早已被掏空的身體,最後一點熱量正無可挽回地流逝。

然後,是一陣奇異的拉扯感,彷彿靈魂被硬生生從枯朽的殼裡拽出。下墜,無休止的下墜,穿過粘稠的黑暗。死寂中,一絲微弱卻極其清晰的吟唱,毫無徵兆地鑽入這瀕死的意識——

“…山雀兒飛過九重崖喲…莫問奴家何處來…採得雲尖茶一捧…半敬天地半…埋…”

那調子清越空靈,帶著山野間特有的溼漉與微涼,每一個婉轉的音符都像帶著細小的鉤子,拉扯著陳巧兒不斷沉淪的意識。是誰在唱?這聲音…不屬於醫院冰冷的白牆,也不屬於她短暫人生裡任何熟悉的角落。是幻覺?是黃泉路上的引魂歌?他混沌地想抓住這聲音的尾巴,身體卻沉重得如同灌滿了水銀,動彈不得。

“轟隆——!”

一聲炸雷,毫無預兆地在頭頂劈開!不是幻聽,是真實的、幾乎要撕裂耳膜的巨響,帶著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砸進他混沌的感知!

“嗬——!”

陳巧兒猛地倒抽一口冷氣,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嘶啞難聽的抽噎。沉重的眼皮像被黏住,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

黑暗,濃稠的、搖曳的黑暗。

不是病房慘白的天花板。視線模糊晃動,許久才勉強聚焦。低矮的房梁,粗糙得能看到原木的紋理,被經年的煙火燻得烏黑。幾根細弱的茅草從縫隙裡垂下來,隨著不知何處灌入的風,有氣無力地晃動。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極其複雜的味道:濃重嗆人的劣質草藥苦澀,混雜著陳年汗漬、獸皮腥羶,還有一種…土坯牆被溼氣長久浸潤後散發的、帶著黴味的土腥氣。

這是哪裡?!

地獄?還是某個荒謬的噩夢?

他想動,想抬手揉一揉劇痛欲裂的太陽穴。念頭剛起,一股陌生卻強大的力量驅動著肢體——一隻粗糙、佈滿老繭、指關節異常粗大的手掌猛地抬了起來,重重拍在身下的硬物上。

“砰!”

一聲悶響,掌心傳來木頭粗糲的觸感和一陣麻痛。

陳巧兒的呼吸瞬間停滯了。這不是他的手!他那雙因為長期化療而枯瘦蒼白、佈滿針眼的手呢?這隻手…皮膚黝黑皸裂,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黑泥,手背上還有幾道新鮮的、結了血痂的劃痕。小指…左手小指竟從第二個關節處齊齊斷掉了!一個猙獰、早已癒合的舊傷疤盤踞在那裡。

驚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心臟。他猛地想坐起來,這具陌生的身體卻沉重笨拙得不像話,一股強烈的眩暈感伴隨著後腦勺炸裂般的疼痛洶湧襲來,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哥!哥!你醒了?!爹!爹!快看啊!哥睜眼了!” 一個尖細、帶著濃重哭腔和狂喜的童音在耳邊炸開,像一根針狠狠刺進陳巧兒混亂的神經。

哥?誰是你哥?!

他艱難地、幾乎是平移般轉動僵硬的脖頸,朝聲音來源看去。

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趴在坑邊。亂糟糟枯黃的頭髮用一根磨得發亮的紅頭繩勉強扎著,小臉髒兮兮的,沾著泥灰和淚痕,唯有一雙眼睛,此刻瞪得溜圓,裡面盛滿了不敢置信的巨大驚喜。她看起來最多八九歲,身上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洗得發白的碎花粗布襖。

“二丫…別吵…你哥剛醒…讓他緩緩…” 一個低沉沙啞、彷彿被砂紙磨礪過的男聲緊跟著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種劫後餘生的緊繃。

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門口微弱的光線,彎著腰,幾乎是擠了進來。他穿著同樣粗糙的褐色短打,褲腿上沾滿了乾涸的泥點。一張臉被山風和歲月刻滿了深深的溝壑,皮膚是常年曝曬後的古銅色,下巴上鬍子拉碴,眼窩深陷,裡面佈滿了血絲。他手裡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碗裡是墨汁般濃稠、散發著令人作嘔苦味的藥湯。那雙蒲扇般的大手,指節粗大變形,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此刻正微微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捧著藥碗,彷彿捧著什麼稀世珍寶。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炕上的陳巧兒,裡面翻湧著狂喜、後怕,還有一種陳巧兒無法理解的、沉甸甸的憂慮。

哥?爹?二丫?還有這具明顯屬於男性的、充滿野性力量的粗糙身體?獵戶?山民?

無數破碎的、完全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如同被這聲驚雷劈開的冰山一角,混雜著濃烈的草藥味和土腥氣,帶著蠻橫的力量,硬生生地塞進他混亂的腦海!

一個名字首先炸開——陳石!屬於這具身體的名字。然後是一些零散的畫面:莽莽蒼蒼、遮天蔽日的原始山林;沉重的硬木獵弓粗糙的觸感;追逐一頭受傷野豬時粗重的喘息和劇烈的心跳;腳下一滑…身體失去控制…後腦勺重重磕在冰冷尖銳的岩石上…劇痛…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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